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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少年游 第八十五章试探

第一卷少年游 第八十五章试探 (第1/2页)

第一次核心组考察没有从考试开始,而是从一张几乎什么都没有的纸开始。
  
  早上七点五十分,五十个人按新的座位表进入教室,桌上各放着一个薄薄的文件袋。八点整以后才允许拆开。江遥原以为里面至少会有几道题,抽出来却只看见四页材料:第一页是十二条长度不同的曲线,第二页是几个看上去毫无规律的点阵,第三页记录着同一个系统在不同条件下的变化过程,最后一页只有一句话——“请提出你认为最值得继续研究的两个问题,并任选其一,在现有材料范围内尽量向前推进。”没有总分,没有题型,更没有告诉他们材料来自什么装置。
  
  江遥把四页纸从头到尾看了两遍,没有立即动笔。前几天的训练已经让她知道,“没有题目”并不意味着可以随便发挥,相反,它要求人先承担一件过去由出题者替你完成的工作:决定什么是问题。她先强迫自己做最笨的事情,把能直接观察到的事实一条条记下来。十二条曲线中,有些最后趋于稳定,有些持续起伏;点阵在早期很散,后来有的形成团块;第三页更奇怪,同样的初始条件,只把一个看上去很小的参数改变一点,长期结果就可能完全不同。她没有马上写“临界”“相变”或者其他熟悉的词,只在边上写了一句很普通的话:**为什么一点点差别,后来会变成很大的差别?**
  
  这个问题任何中学生都能听懂,可真正往下做并不简单。一个小球从桌上往左推一点和往右推一点,当然可能掉到不同地方;真正值得研究的是,什么样的系统会把很小的起点差异不断放大,什么样的系统又会把差异慢慢抹平。江遥把几组最相近的数据放在一起比较,发现那些最后走向不同结果的系统,在最开始很长一段时间里其实几乎看不出区别,像两个人从同一个路口出发,前一百米都并肩走,过了几个转角以后才越来越远。
  
  她的第一反应是寻找那个决定分岔的特殊参数,可算了二十多分钟以后,结果并不干净。有几组数据确实在某个范围附近表现出明显变化,另外几组却没有。她停下来重新看材料,忽然意识到自己仍在默认“有一个旋钮控制一切”,这和以前强行寻找一个统一答案没有本质区别。于是她把问题稍微改了一下,不再问“哪一个参数决定结果”,而是问:**有没有一种办法,在系统还没有真正分开以前,看出它已经越来越容易被小扰动推向不同方向?**
  
  她在第三页上圈出了几段很短的时间窗,比较相近状态受到同样小扰动以后的变化。如果一个系统很“稳”,轻轻碰一下以后还会回到原来的附近;如果它已经变得敏感,同样大小的碰撞便会带来更大的偏离。这个想法并不神秘,像一只碗里的玻璃珠和一个倒扣碗顶上的玻璃珠:两个看起来都可以暂时不动,但前者被轻轻碰一下会滚回来,后者稍微偏一点就会越来越远。江遥真正感兴趣的,不是最后珠子滚到哪里,而是能不能在它还没有掉下去以前,就知道脚下已经越来越不稳。
  
  她写到这里时,教室已经只剩下翻纸和笔尖划过草稿纸的声音。斜前方的许观澜已经写满了两页,简宁则把第一张曲线重新编号,显然采取了完全不同的路线。江遥没有去猜别人做到哪里,而是继续追自己的第二个问题。点阵材料里有一个现象一直让她不舒服:有些系统整体比例几乎不变,内部结构却从零散变成大团块;如果只看“有多少黑点”,你会以为什么都没发生。她最终把第二个问题写成:**如果一个系统的总量不变,我们怎样知道内部已经发生了重要变化?**
  
  两个问题写完以后,她自己先笑了一下。它们看起来不像国家级训练营的“高难题”,甚至有点像小孩子问世界:为什么差一点会差很多?为什么数量没变,事情却已经不一样?可前几天训练留下的最大变化恰恰是,她越来越不相信一个问题必须听起来复杂才足够深。
  
  上午三个小时结束,文件袋被全部收走。没有任何人知道评分标准,也没有立即讲评。中午食堂里大家自然开始互相试探,嘴上说着“我那个应该写偏了”,真正问到细节时却比前几天谨慎许多。第一轮核心组考察毕竟和普通训练不同,结果会影响接下来谁进入更高强度的小组。江遥能感觉到这种变化,却没有觉得谁因此变坏。五十个人同时合作、同时竞争,本来就会产生这种尴尬:你可以真心希望室友做得好,同时也知道最终位置是有限的。
  
  韩思遥端着餐盘坐下以后,先说自己第二个问题大概选错了,然后问江遥写了什么。江遥把两个问题大致说了一遍,韩思遥嚼着菜想了一会儿:“第一个我能懂。就是现在看着差不多,能不能提前知道以后要分家。”
  
  “差不多。”
  
  “第二个呢?”
  
  江遥把两碗汤摆到一起:“假如这两碗里都有一百颗豆子,一碗均匀铺开,一碗全堆在一边,只数豆子数量,两个完全一样。但你不会说它们状态一样。”
  
  韩思遥马上明白:“所以你要量的是怎么堆。”
  
  “对。”
  
  旁边的简宁听见以后插了一句:“你现在越来越喜欢先把题说成人话。”
  
  江遥抬头:“不好吗?”
  
  “挺好。我只是怀疑顾老师把你训练坏了。”
  
  几个人笑了一阵,很快又开始讨论下午的传统理论卷。核心组考察并没有因为上午开放就放弃竞赛基本功,下午仍然是三个半小时、一百六十分的标准理论测试,而且题目明显比前几次更硬。江遥第一题做得稳,第二题却碰上了自己不擅长的复杂构型,简宁擅长的那种熟练技巧在这里有明显优势。她这次没有重犯上一章的错误,没有为了漂亮统一把一条本来能够分段处理的路径重新包装,而是老老实实走最直接的办法,速度仍然不算最快,却至少没有浪费二十分钟。
  
  第三题真正让她停了下来。
  
  题目描述的是一排彼此有弱作用的振子,可以把它想成一排节奏略有不同的摆钟。每只钟自己都有一个偏好的速度,同时又会受到旁边钟的轻微影响。最开始它们各走各的,如果相互影响逐渐加强,有些钟会开始接近,最后甚至可能出现大片同步。题目并没有要求解释“同步为什么出现”,而是给出几个具体条件,让考生计算某个范围里系统会如何变化。
  
  标准做法当然存在,江遥也知道入口。她写了十几分钟以后,却发现题目后半部分真正难的不是计算,而是怎么描述“一群本来各走各的东西开始形成共同节奏”。如果逐个跟踪每只钟,变量太多,五十只钟就是五十个状态;可人看见一群人鼓掌逐渐合拍时,并不需要记住每个人手掌具体在哪个角度,只需要知道整体有多整齐。
  
  她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圆。
  
  把每只钟当前的节奏位置想成圆周上的一个点。所有人各走各的时,那些点散在一整圈,看不出共同方向;越来越同步时,点会逐渐聚到一块。于是“几十只钟到底有多同步”可以压成一个简单得多的量:这些点是散开的,还是抱成一团。
  
  这个变化把后半题突然照亮了。
  
  她没有发明一个新理论,类似的思想在更高层课程里当然早已存在;但江遥此刻并不知道正式名字。她只是从具体情形里自己找到了一种把五十个对象压成一个整体指标的表示。接下来不少原本杂乱的计算变得清楚,她甚至能直接看出为什么相互作用太弱时大家仍然各走各的,而一旦强到某个程度,共同节奏会越来越容易维持。
  
  做到最后一问时,她又遇到了以前最危险的地方。题目问如果所有钟的自然速度分布稍微改变,前面的结论是否仍成立。她本能地想写“结构基本不变”,因为刚才那种整体表示太好用了,可笔停下来以后,她先检查了几个极端情况。如果速度差异非常大,相互作用再强一点也未必能让所有人同步;如果分布有两个明显群体,还可能先形成两拨不同节奏。她最终没有写一个漂亮的“仍成立”,而是写出了成立需要的范围,并指出超出范围以后可能出现其他集体状态。
  
  考试结束以后,江遥比上午更累。不是因为题目数量多,而是她能明显感到自己脑子里同时存在两种要求:一边不断寻找更好的表示,一边又不断质问这个表示凭什么成立。以前前一种声音远大于后一种,现在两者终于开始像真正的对手。
  
  与此同时,原既白正在县城做第一次由程序主动生成的模型测试。
  
  叶老师前几天要求他们把“动态测试”说清楚,不能只写一句根据模型调整。原既白和宋弈讨论了整整两个晚上,最后把目标缩得非常具体:不再由人提前列一长串“可能出问题的变化”,而是让程序自己反复修改图片中人认为不重要的部分,看看什么时候模型会突然改答案。主体尽量不动,先换背景,再轻微改变压缩、亮度、边缘和局部纹理;如果某个方向特别容易让模型摇摆,就继续沿着那个方向试。
  
  宋弈听完设计以后说:“不就是让机器专门找机器麻烦?”
  
  原既白想了想:“差不多。”
  
  这句话比他们报告里任何专业描述都准确。以前的测试像老师自己出十道题,看看学生会不会;现在他们想做的是一个会观察学生薄弱处、然后不断换方式追问的考官。第一次跑起来以后效果却很差,程序很快学会了一种最没价值的办法:把图片改得越来越难看,最后连人都快认不出主体,模型当然会犯错。宋弈看着屏幕上一只被扭曲得像坏掉塑料袋的豆子,笑得趴在桌上:“恭喜,证明了把东西毁掉以后模型认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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