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少年游 第八十五章试探
第一卷少年游 第八十五章试探 (第2/2页)原既白自己也笑了。
问题却很真实。如果只告诉程序“找一个能让模型出错的变化”,它会选择最容易的路,根本不在乎这个变化对人来说有没有意义。这和他们此前机器学习任务里的问题几乎一模一样:目标写成什么,系统就会努力去赢什么,而不是自动理解设计者心里真正想要什么。
他们不得不加入第二条约束:变化以后,人仍然应该认为这是同一个对象。可“人仍然认为一样”又没法直接写成一句程序。宋弈建议用图像相似度,原既白试了以后发现仍然会漏掉很多情况;两张像素差别很大的图片,人可能一眼认为是同一颗豆子,只是背景不同,而两张像素很接近的图片,也可能恰好把一个关键结构改掉。
两个人折腾到晚上十点半,没有解决。
第二天叶老师的视频会议里听完,没有帮他们设计指标,只问:“你们现在发现什么?”
宋弈抢着说:“发现‘别把图改坏’比写起来难多了。”
叶老师笑了一下:“这就够你们再做一个星期。”
原既白却一直在想另一个问题。如果一个测试系统必须知道“什么变化对于任务来说不重要”,才能判断模型是不是学错了,那么所谓测试从一开始就不只是技术问题。你必须先回答:这个任务真正应该依据什么作判断。对豆子来说,也许形状和纹理重要,背景不重要;可换成医学影像、招聘简历或者自动驾驶,什么应该重要、什么不应该重要,就不再那么容易由一个程序员独自决定。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便觉得范围太大,没有继续写进报告,只在自己的纸上记了一句:“谁决定什么算同一个问题?”
下午他还得做英语套卷。
这种切换近来已经成为高三生活的常态。上午可以因为一个机器学习问题想得很远,下午照样会因为阅读理解少写一个条件扣两分。年级第二次冬季模拟考里,原既白总分比上次上升了一些,数学仍然稳定,语文也因为强迫自己把“脑子里已经懂了”的东西完整写出来而有所改善。他没有回到年级第一,而是在前三名之间浮动。秦老师对此几乎没有评价,只看了他的作文一眼,说逻辑很清楚,人物却写得像实验对象。
“什么意思?”原既白问。
“你写这个父亲为什么做决定,把条件列了四条,每条都对。”秦老师把卷子翻回来,“可是人做决定的时候,很少先在脑子里列完四条再行动。他可能先发火,后来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
原既白看着自己的作文,觉得这个批评比扣掉的那几分更麻烦。
秦老师继续说:“你以后做什么我不知道,但别把‘解释得通’当成‘人就是这样发生的’。这是两回事。”
这句话跟机器学习没有任何直接关系,原既白却在晚自习走神时又想了一遍。他一直习惯从更高处找到一个结构,把下面的行动解释清楚;这种能力让很多复杂东西变透明,也会制造一种危险的错觉,好像只要事后能找到合理结构,事情当时就一定按这个结构发生。
人不是程序。
至少不是那么容易被自己看见的程序。
核心组成绩在两天以后公布。
这一次榜单没有只列一个总名次,而分成传统理论、开放问题、实验基础和综合评估四栏。训练中心显然不想让所有人把四种不同能力重新压成一个简单数字,可最后仍然需要分组,所以最右边给出了进入下一阶段核心组的名单:十五人。
江遥先看理论。
第八。
比上一次阶段复测的第十一又往前了一点,却并没有让她意外。那道同步问题给分很高,而第二题丢掉的分数也和自己估计得差不多。实验基础仍然在十四上下,几乎没有变化。她扫过这个数字时甚至没有停留太久,这种稳定现在已经足够说明问题:实验不再是她必须拼命修补的洞,却也不是她真正开始领先别人的地方。
开放问题一栏,她是第三。
综合名单里,她排在第七,进入十五人核心组。
韩思遥没有进去。
江遥最先看到的不是自己的第七,而是榜单上缺了韩思遥的名字。她沿着其他栏往回找,韩思遥的实验和传统理论都在二十多名,开放问题靠前一些,但没有足够把总评拉进十五。简宁进了,许观澜进了,陆徊也进了。沈策排在边缘,同样进入。榜前的人群不像之前那样热闹,有人拍照,有人默默离开,也有人站了很久。
江遥回宿舍时,韩思遥正在收桌上的资料。
不是收行李。没进核心组并不意味着立刻离开训练营,后面仍然有课程和下一轮机会,只是训练内容会开始分层。可她把几份核心组用不到的材料叠起来时,动作明显比平时慢。
江遥站在门口,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别安慰我。”韩思遥先开口,“尤其别说还有机会。”
江遥把刚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过了一会儿,她拉开自己的椅子坐下:“好。”
韩思遥整理了一阵,忽然说:“其实我看到名单的时候第一反应不是难过。”
江遥等着。
“我第一反应是,凭什么沈策进了我没进。”她说完自己笑了一下,那笑并不好看,“然后才觉得自己挺讨厌。”
“这有什么讨厌的?”
“他平时还给我讲题。”
江遥想起自己全国决选进训练营时,看着只差几名没进的人曾经产生过那种难以庆祝的感觉。现在位置反过来了,她是名单上的人,韩思遥在名单外面。她很想说竞争和友情可以同时存在,很想解释嫉妒不等于恶意,可话到了嘴边,忽然觉得这些道理都太完整。
于是她只问:“你现在还觉得凭什么吗?”
韩思遥停了一会儿:“看分项以后,不太觉得了。”
“那就行。”
“你不应该说点好听的吗?”
“你刚才说不许安慰。”
韩思遥拿一团废纸扔她。
江遥躲开,两个人都笑了一下,气氛却没有因此完全恢复。那天晚上她们仍然一起去食堂,回来的路上韩思遥走得比平时快一点。训练营不是青春小说里所有强者惺惺相惜的地方,名额真的存在,失望也真的存在。江遥没有办法因为自己珍惜室友,就把第十五个位置再向后挪一个。
核心组第一堂课安排在次日下午。
十五个人坐进一间比原教室小得多的房间,桌椅仍然普通,黑板也没有变化。顾老师进来后没有祝贺他们,只在黑板上写了两个字:
**智能。**
有人明显愣了一下。
训练营到现在仍然是物理竞赛体系,数学、计算模型都可以理解,突然出现这个词就显得有点越界。顾老师没有问“什么是人工智能”,也没有展示任何计算机系统,而是在下面又写了一句话:
**一只蚂蚁很简单,一群蚂蚁为什么能找到食物?**
教室里很安静。
“假设每只蚂蚁都不认识地图,不知道巢穴全局长什么样,也没有一只蚂蚁负责指挥所有同伴。”顾老师说,“它们只会走、闻附近的气味、留下一点痕迹,再根据很局部的信息改变下一步方向。问题是,为什么最后看起来像整个群体‘知道’哪条路比较好?”
这一次连江遥都没有马上写东西。
问题简单得近乎幼稚。幼儿园孩子都见过蚂蚁排队,可一旦接受每只蚂蚁都没有全局地图,真正奇怪的事情便出现了:那个看起来属于“整群蚂蚁”的判断,到底存在在哪里?
黑板上没有公式。
顾老师继续说:“今天不要急着回答。我只希望你们先区分两件事。第一,每个个体会什么;第二,整体表现出了什么。两者之间,不一定有一个小人躲在里面负责翻译。”
江遥看着“智能”两个字,第一次没有把它理解成电脑。
她想到黑白格子里会移动的结构,想到那一排最后逐渐同步的摆钟,想到纸袋里从零散黑点长出的团块,也想到原既白正在研究的那个模型——它没有人教过“偷偷看压缩痕迹”,却会为了完成任务自己利用那些东西。
这些当然不是同一个问题。
可它们似乎都指向一个令人不太舒服、又极具吸引力的缝隙:底下每一步都可以很简单,为什么到了上面,会出现一个没有被任何单独一步直接写进去的东西?
顾老师开始发材料。
江遥低头接过自己的那份,没有看到自己未来会去做人工智能,也没有突然获得什么人生方向。她此刻只是觉得,这个问题很有意思。
非常有意思。
她翻开第一页,拿起笔,又停了一下。
这一次,她先没有写答案。
她在纸顶上写了一个问题:
**“如果没有谁知道全局,‘知道’这件事究竟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