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少年游 第八十四章尺度
第一卷少年游 第八十四章尺度 (第2/2页)叶老师远程看完他们最新报告,只问了一句:“如果你只能留下五个测试,你留哪五个?”
原既白第一反应是这个问题没有意义。不同测试检查不同风险,当然越多越全面,为什么要主动删掉?可他很快意识到,叶老师不是在逼他们节约计算资源,而是在问一个更难的问题:哪些测试真正提供了不同的信息,哪些只是换了一种外观重复检查同一件事。
他把所有结果摊开以后才发现,有十几种扰动虽然名字完全不同,却总会让模型以相似的方式出错。降低分辨率和某类压缩处理在人看来不是同一个操作,对模型来说却像是在破坏同一种边缘信息;几种不同背景替换看似差别很大,但只要主体轮廓保留完整,模型反应几乎一致。原来他一直按照“人怎么给变化取名字”设计测试,而模型根本不在乎这些名字。
宋弈坐在旁边看了一阵,说:“那是不是也分几堆,每堆留一个?”
原既白抬头看他。
“干嘛?”
“没什么。”
宋弈很警觉:“你别又觉得我突然很聪明。”
原既白笑了:“这次是真的。”
他们真的开始删。从三十多个测试删到二十个,再删到十二个。每删一个都必须回答:它有没有提供其他测试看不到的失败方式?如果没有,就算那个测试图画得再漂亮也不留。最后剩下七个,他们却怎么都删不到五个,因为其中两类风险会随着模型结构改变而重新分裂。原既白最后没有强行凑数,而是在报告里写明:五个固定测试不足以覆盖目前观察到的行为差异,需要一组固定基准加一部分根据模型动态生成的测试。
这份答案没有满足题目要求。
叶老师第二天回复:“很好。现在告诉我,动态测试怎么生成,不要只写一句‘根据模型调整’。”
原既白看见消息的时候正在上英语早读。他把手机塞回桌洞,第一次没有立即开始想怎么写程序,因为英语老师正站在讲台上点他的名字,让他翻译上一段阅读材料。他站起来,前半段很顺,到最后一句却卡在一个并不难的从句关系上。全班等了几秒,他才重新把句子拆开。
坐下以后,他没有马上拿手机。
高考距离已经越来越近,江遥那边的时间却像突然加速了。她现在讨论的是训练营下一轮筛选、开放模型、燕大的课程;他每天面对的仍然是语文阅读、英语作文、综合卷和一张挂在教室后面的倒计时牌。两个人明明年龄一样,生活的时钟却开始明显不同。过去这种差异只是“不同学校、不同训练”,现在第一次有了一点更实际的意味:她已经提前穿过一道门,他还必须一步一步走完这条规定好的路。
周五晚上,原既白回了趟家。
奶奶身体比前几年慢了很多,却仍然坚持自己削梨。削到一半皮断了,她皱着眉重新找刀口,原既白伸手说自己来,她不肯,把梨转了半圈继续削。父亲坐在旁边看新闻,母亲问学校最近有没有感冒,三个人谁也没问他年级第一还是第三,倒是奶奶突然想起江遥,问“那个已经上大学的姑娘什么时候回来”。
原既白说:“还没上大学。”
“不是已经考上了吗?”
“差不多,但现在还在训练。”
奶奶显然不太理解:“考上了还训练什么?”
这个问题江遥母亲问过,奶奶也问过,如今听起来仍然很合理。原既白想解释国家队和后续选拔,话到嘴边却觉得没必要,只说:“她还想看看自己能走多远。”
奶奶“哦”了一声,把梨切成四块,最大的一块递给他。“那就走呗。”
她没有问走到哪里才算够远。
晚饭以后父亲带他去了一趟六桌。陈叔仍然只开六张桌,冬天门口挡风的透明帘换成了新的,最里面那张桌正好空着。陈野端着一盆菜出来,看见原既白,第一句话就是:“听说你女朋友已经不用高考了,你还在写卷子?”
原既白说:“谁告诉你的?”
“我爸。”
厨房里的陈叔立刻探头:“不是我。”
“那就是我妈。”
“你妈消息比我灵。”
几个人说着说着就笑起来。陈野坐下来不到两分钟,又被父亲叫去收桌。原既白看着他一边抱怨一边擦油渍,忽然觉得这种生活和训练营、模型、竞赛之间隔得很远,却又并没有真正断开。六桌最忙的时候门口会有人等,偶尔也有人问陈叔为什么不再加两张桌。那天正好有两个客人站在外面,等了几分钟见没有位置,其中一个半开玩笑地说:“你这么多人排队,再摆两桌不是多赚钱吗?”
陈叔端着菜,只回答:“七桌我做不好。”
客人笑他不会做生意,转身去了别家。
陈叔也没解释。
原既白却看了厨房一眼。灶台、备菜区、冰箱、陈叔和一个帮厨,两个人可以稳定照顾六张桌,再多一桌并不是简单地多摆两把椅子,而会同时增加点菜、出菜、洗碗、结账和出错的机会。六桌这个名字从一开始就是边界,不是因为第七张桌绝对做不了,而是陈叔决定不让系统长期运行在自己控制不了的地方。
这个想法只在他脑子里停了一会儿。他没有拿手机记,也没有把陈叔的话变成什么理论。
饭后回家的路上,江遥正好发来训练营里那道交通传感器题。她没有讲矩阵,也没有讲任何算法,只问:“一座城五十个路口,只能装五个传感器,你装哪儿?”
原既白边走边看,先回:“最有代表性的五个。”
江遥:“什么叫代表?”
他走了几十米,没有回复。
过了一会儿,她又发:“不能都装在最堵的地方。”
原既白终于明白她为什么把题发给自己。他在路边停了一下,先想到的是把五十个路口按变化模式分组,再从每一组挑一个;接着又想到不同天气、不同日期可能让分组发生变化,于是固定五个点未必永远最优。他打了一大段,准备发出去时忽然删掉,只留下:“四个固定,一个能动?”
江遥几乎立刻回:“我们今天也想到这个。”
原既白笑了一下。
“谁先?”
“我。”
“有证据吗?”
“韩思遥作证。”
“利益相关者证词不可靠。”
江遥发来一只猫挥拳的表情。
两个人没有继续讨论。原既白回家以后还有一篇英语作文,江遥第二天七点半要早训。聊天停在那个表情上,既没有说晚安,也没有解释为什么突然不回。这样的结束如今越来越常见,却不像过去那样容易被理解为疏远。他们都知道,对方那一边有一个正在加速变大的世界,而关系并不能要求那个世界每晚暂停。
训练营下一周开始第一次小范围淘汰式考察。不是直接淘汰谁离开,而是根据理论、实验、开放问题和课堂表现重新分组,更小的核心组将得到额外训练。消息公布以后,宿舍里的气氛第一次明显紧起来。过去几天大家可以讨论错误、交换方法,真正的筛选一出现,很多人说话时仍然和以前一样,桌上的卷子却开始不自觉地翻过去,不再让别人一眼看见。
江遥也感到了压力。
她知道自己最近理论上升很快,开放问题表现更好,实验又足够稳定,但这并不意味着她已经站稳前五。训练营里至少有七八个人在传统理论题上明显比她快,有几个人几乎没有短板,许观澜稳定得令人很难找到破绽,简宁的技巧和速度更是她短期不可能凭“换一种表示”追平的。真正让江遥不安的不是强者太多,而是她越来越清楚地看见自己的优势和缺陷其实长在同一根上:她能从很少的东西里迅速长出结构,也因此随时可能长得太早、太大。
第一次核心组考察前一晚,她没有再复习开放模型,而是拿了一套最普通的力学题。
第一题看到熟悉结构时,她强迫自己先用标准方法做完。
八分钟。
做完以后,她才在旁边写下另一种更统一的做法。十二分钟。
她把两种答案放在一起看了一会儿,没有觉得第二种更高级,也没有因为第一种简单就觉得无聊。它们只是服务不同的目的。
第二题,她仍然先做最直接的。
第三题做到一半,她停了下来。
这一次不是因为想追求漂亮,而是原来的表示真的开始变得臃肿,三个变量互相缠在一起,每往下推一步都引入更多中间量。她把笔放下,重新看题,然后换了一张草稿纸。
这才是该换的时候。
江遥没有因为这个判断兴奋,也没有在绿色燕子本里写一句话纪念。她只是低头继续算,直到宿舍熄灯提醒响起,韩思遥从上铺伸下一只脚碰了碰她的椅背。
“江遥。”
“嗯?”
“灯。”
“马上。”
她把最后一行算完,合上本子。窗外训练中心已经很安静,白天扫到路边的雪堆结了一层薄冰,路灯照上去有一点发亮。
第二天会考什么,没有人知道。
她也第一次觉得,不知道并不完全是一件坏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