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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9章 以账为刃

第339章 以账为刃 (第2/2页)

“你认得这个杯子底下的印子么?“李享知指着一行字,忽然没头没脑问了一句。李小龙不明所以,凑近一看,只见那页账的右下角,压着一个小小的、圆形的戳印,印色已经发淡,却还辨得出是当年那家国营老厂的厂章。“这……“他抬眼,见父亲眼底有一层很深的颜色,却迟迟没有说破。李享知顺手在那页账上点了点,慢声道:“这些个印子,不是新盖的。你爹我在这儿半辈子,别的东西记性差,这笔账,几时都认得。“
  
  李小龙心头一颤。他头一回隐约摸到,父亲这些年跨过的那些厂、收下的那些账,从不是为了多贪几间厂房,而是像守着一位旧人没干透的眼泪似的,一页一页,都收到今天。他忽然懂了父亲昨夜那句话——用旁人不齿的手段赢来的钱,是给祖坟埋钉子;而这一笔,才算得敞亮。
  
  当晚,李小龙便带着两个老账房,连夜赶回那几间厂子盘库。果不其然,有一批车床、试验台,正被陆万山的亲信以“谁先盘走归谁“的名头,偷偷摸摸往外地一家不相干的货栈搬。李小龙把人拦下来,翻开账本,把里头那批设备的编号一条一条照对过去,铁证摆在眼前,那些人灰了脸,一件也没敢再动。他连夜折回来,把盘库的单子摊在父亲面前,喉头还带着点子煞气:“爸,他连这点老底子都想着背地里掏空,这哪里是做买卖,分明是明抢。“李享知抬眼瞥了瞥那单子,只说了句:“他越是这样慌,咱越不能学他。有些钱,落到咱手里是福气,落错了地方,就是祸根。守住了这批货,就守住了字面上的理;旁的,交给规矩去断。“李小龙盯着父亲半晌,那句从前憋了好些年也没说出口的“您就是太软了“,到嘴边转了个圈,到底化成了另外一句话:“爸,我懂了。“
  
  “爸,“李小龙把话头按下,“那这沓账,是要交出去,给周师傅那年的事儿,讨个公道了?“他虽是问,心里却已有了答案,只是仍要听父亲亲口应一声。
  
  李享知把烟点着,半晌才道:“该讨的公道,躲不过。他陆万山这些年那点底细,本事不大,胆子不小,连条人命都敢往'意外'两个字里糊。如今这沓账撞到我手里,是天意,也是他自找。可要怎么讨,是明着讨,还是猫着腰偷着用,这里头,大有讲究。“
  
  “那您的意思是……“李小龙追问。
  
  李享知没有立刻答他,只把烟灰磕进缸里,望着窗外那一地还没来得及扫净的冰碴子,那声音却放得又轻又稳:“你把这话记下——这一回的账,我要在台面上,一笔一笔,跟他算清楚。不栽赃,不抄私,不出黑招,就按国法、按契约、按这沓白纸黑字的旧账,一样一样,把他推到他该站的那个位置上,让他体体面面地,败一回。“
  
  窗外,风停了,天边露出一角淡白。可这一头还没等他安排停当,那头陆万山却不肯就这样把几间厂平白交出去。签约头一天,他让人把律师也叫到李家来,一进门便阴沉着脸,从怀里掏出一只裹得严实的牛皮纸袋往桌上一拍:“李享知,你别逼人太甚。这东西,我早替你我留了一手——前几年你名下那桩材料的往来,有几笔不清不楚的账,如今都收在这袋子里头。你要真敢把这桩收购做到底,我就把这袋东西,散给各路记者,也递到上头去。到那时候,咱们俩谁的底子先烂,还说不准呢。“
  
  厅里一时静得能听见漏壶滴水。方先生与李小芳同时去看李享知,却见他眼皮都没掀,只把手里的茶杯在桌上磕了磕,慢声道:“你那袋子里装的是什么,我没兴趣去猜。可你要真想拿它当把柄,我先劝你掂量掂量——那上头记的,到头来是先咬别人,还是先咬你自己的手。这条道,你走不通。“陆万山捏着那纸袋,指尖气得发白,可到底,也没敢当众拆开。他重重哼了一声,把那纸袋又揣回怀里,撂下一句“你等着“便走了。
  
  李小龙把父亲那句话在心里又念了一遍,心头那团积了多年的、曾嫌父亲太过迂直的火气,忽然就散了。他站起身,把那沓旧账在手里掂了掂,问:“那咱,先从哪一头开始?“
  
  李享知笑了,那笑意里没有半分凌厉,却让李小龙无端想起下雪前那种、看着一派晴好却压得人心头沉静的天色:“先从你手上那沓账,去约工商、约法院、约那几家银行,坐一桌,把话说透。总归,让他赢不了的,不是刀,是理。“李小龙把这话听进心里,踏出院门的步子,都稳当了几分。他知道,这一夜过去,省城里那个横行多年的名字,就要在一张张契纸、一份份公正的判决里,悄悄落下帷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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