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9章 以账为刃
第339章 以账为刃 (第1/2页)那一冬,大地集团的日子,一天比一天难挨。医院的催账单、港商的还款期、码头的月结,像一道道催命符,从四面糊到门上。陆万山把能借的故旧借了个遍,可这当口,谁见了他的面都推说手头紧;有那平日称兄道弟的,头一回露面,倒是劝他把几家厂子低价盘出去,“落袋为安“。陆万山一听就冒火,拍着桌子把人家轰了出去——那些个厂,是他半辈子的心血,也是他敢在牌桌上硬扛的底牌,让他贱价割肉,比剜他的肋条还疼。大地集团那栋门楼,往日进进出出,是全城最热闹的去处;这几日却冷清得能听见麻雀在檐角叫。年关将至,街上的鞭炮声替了又替,唯独他这头,三天两头有催债的上门,吓得门房把铁门扣得紧紧的,连只苍蝇都不肯放进来了。
他到底没能扛多久。年关一过,银行那头正式下了文,说他在港岛那几笔逾期的款子,连同抵押在外的厂房、机器,按程序要收回去处置了。陆万山把那份文书翻来覆去看了七八遍,越看脸色越白。他原指望先用拖字诀把这事糊过去,可这回,往日那些能替他周旋的关节,不知怎的,一个也不肯再为他使力了。他没处撒气,只把办公室那只老瓷瓶抡起来摔了个粉碎,碎瓷片溅了一地。
就在这时,方先生带着一沓烫着红章的文书,稳稳当当地上了门。他把文书在陆万山面前一字排开,慢声道:“陆总,这些东西,本不该由我来送。可您也瞧见了,如今各路该收的、该还的,都等着您给个话。有一条现成的正道摆在跟前——李总愿意按市价,把您名下一部分厂子和债,正经接手过去。不是趁乱拾漏,是光明正大地捋清楚账目,该多少钱,一分不少付。工人照旧上岗,欠着的工钱、安置费,也一笔笔结清。您要是愿意,这笔买卖,咱就按程序,平平稳稳地成了。“
陆万山盯着那沓文书,喉结滚了滚:“他李享知,这是要抄我的家?“
“谈不上抄。“方先生不卑不亢,“李总只说,他图的不是您那几间厂房,是那几家厂子里上上下下几百号工人的那一口安稳饭。东西是死的,人是活的。您要是肯,咱好聚好散;您要是不肯,迟些时候,银行把债一收上来,那处置价,可就不是这个数目了。“
陆万山心里门儿清,这是给他递过来的一张台阶,也是一把架在脖子上的刀。他不肯接,却也一时寻不见旁的退路。他又拖了几天,到底是银行那头的逾期利息越滚越吓人,连门房都挨着他要工钱,他这才松了口,让律师出面,把这桩收购的账,一页一页,往细处捋。
捋账那几日,李小芳索性在账房支了张行军床,白天对着报表,晚上翻旧凭证,把桩桩件件经手过的往来,都验了一遍。她不光算李家和陆家的账,还算那几家厂子欠工人的旧账——有几笔压了多年的安置费、养老金,被她一笔一笔专门标了出来,回头递到父亲跟前:“爸,这些要不先结清,就算咱把厂接过手,人心也是凉的。““你算得对。“李享知接过那页纸,又多添了一句,“花在这上头的每一分钱,都是买不回的人心。你把这页记牢。“厂子那头,消息传开,老工人们从四面八方赶回来开职工大会。当众念到新东家要先补旧欠的工钱和安置费时,先是满屋子怔住,继而那掌声、那掌声拍得屋梁都跟着震。有个老师傅红着眼一声喊:“只要还认咱们这些老骨头,这厂,咱就是倒贴力气,也给你接着干!“这话传回李享知耳里,他没有应声,只把烟头按灭,说了句:“工人认的是理,不是钱。咱这一步,走对了。“
结清旧欠那几日,李小芳把几百号人的名册铺了一桌子,一笔一笔地算。有人上了年纪看不清字,她便把金额念出来,叫人对过名字画押;账房门口排起了弯弯的长队,却没有人催,也没有人挤,只听见纸笔沙沙地响。有个抱着孩子来领钱的嫂子,把钱点了两遍,忽然拉住她的手,一时说不出别的话,只说了句:“十年了,头一回,还有人记着我们这份工钱。“小芳听着,喉头也有些发紧,垂下头去,在那名册上,把那笔,又添重了一分。
收购要捋账,就绕不开那堆压了多年的老账本。恰是这一捋,捋出了一件陆万山最怕的事。那家被他侵蚀得最早的农机厂里,库房深处那只铁柜子的锁早已锈死,账房先生撬开最底层,赫然压着一沓纸边泛黄的旧账。陆万山原以为那些早就随着周师傅的死,一并烂在了地里;却不知这些年,账影流转之间,有几笔最见不得光的转款、几分偷梁换柱的底单,竟还好好地躺在那里,一页不少。
这头一沓旧账被送到李享知书房时,李小龙正陪在一边。他把那沓纸翻了几页,忽然顿住手,抬起头,喉头涩涩地叫了声:“爸……“李享知接过一看,那上头一笔一画记的,正是当年那家老厂里,周师傅记下、又搭上性命想揭发的那几桩黑账——贱价吞厂、侵吞工龄、倒卖机器,一样不落,全都对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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