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0章 让他体面地败
第340章 让他体面地败 (第1/2页)开春那天,李享知把厚厚一沓卷宗,亲手送到了市里的检察机关。那沓纸里,有周师傅当年记下的黑账,有方先生核过的转包合同和银行底单,有那位远走北边、多年不敢声张的老工友按了红手印的证言,还有当年那桩“意外“车祸的车检记录。他没有添一个字,也没有删一个字,只依着白纸黑字的旧账,一样一样,摆到了办案人员的桌上。
那位远走北边的老工友,是他托人专程接回来的。老人家在县城住了一辈子,头一回出这么远的门,一路攥着胸前的布包,进了大门才敢松口气。他在办案人员面前把那口话,断断续续地讲了半日——当年那晚,他是亲眼瞅见有人往周师傅那辆车底下钻的,只是打那以后被人盯得紧,怕祸及家人,才把这事压在心里,压了这么多年。说着,他从布包里摸出一张发黄的纸条,上头记着当晚那个车牌号,字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却还认得全。
办案的同志把那沓纸翻了一遍,又抬头看看他,郑重地点了点头。
那桩埋了多年的灭口旧案,就这样,被人从尘土里重新翻了出来。周嫂子多年后站在派出所门口,望着那张重新立案的受理单,眼泪滚了满脸,一句话也说不出。当年那个老实巴交、把厂子当命根子护着的周师傅,黄泉之下若还有知,大约也该睁开眼了。
办案的同志顺着那条旧线索,访了当年厂里几个还健在的老人,又把那车检记录反复理了几遍。一辆好端端的车,怎会单在那一夜、那一段路、那个人经手的时候出那档子事,一条一条,竟都对得上一个影子。再往下查,那影子终究落到了陆万山早年经手的一张面孔上。案子走到这份上,已不是李家跟他掰扯商场那点输赢的事了——它有了自己该走的路。
陆万山听到风声时,人已坐在自家那明暗不定的堂屋里,半天没动弹。他比谁都清楚那本账一旦被人重新翻开,等着他的就不只是赔钱、退场那么简单。外头的债他能赖,厂子他能交,可那条人命一旦翻了案,他这把年岁,怕是要把自己这一辈子,都搭进去。他坐在那张太师椅上,把烟一根接一根地抽,屋里烟霾得能呛出人来;他那老伙计端着茶进来又端出去,到底也没敢劝。
恰在这时,李享知托人给他捎来一句话,约他最后见一面。陆万山在屋里坐到后半夜,最后一根烟抽到指头烫了手,这才起身,去了。
谈判的厅堂正中,摆着一张老红木桌。李享知坐在一头,陆万山坐在另一头,中间隔着那沓卷宗的影子,谁也没有先开口。半晌,陆万山哑着嗓子道:“李享知,你我斗了这些年,今日这一局,你赢了。可你别高兴太早——我姓陆的,就是输,也要拉个垫背的。“
说着,他又把那只牛皮纸袋从怀里掏出来,重重拍在桌上:“这里头的东西,够你去里头蹲几年。你要真赶尽杀绝,我就把这袋东西抖出去,咱俩,同归于尽。“
厅里的空气陡然一沉。方先生和沈家陪来的人都屏住了气。李享知却半晌没有接话。他望着那只纸袋,又望着陆万山因多日操劳而塌下去的眼窝,心里那股埋了多年的火,忽然在一瞬间烧到了顶。
那一瞬,他真想把眼前这个人也摁进泥里,让他也尝尝当年周师傅哑巴吃黄连、有冤无处申的滋味。他甚至已经想好了那话该怎么说才最扎心。可就在那火头将起未起的一瞬,他眼前忽然闪过周师傅那张老实巴交的脸,又闪过小军那夜问他的那句“爸,咱挣这么多钱,到底图什么“、小芳那页记着安置费的账、小龙那句“爸,我懂了“。他这大半辈子,教三个孩子最多的,从来不是怎么赢,是怎么输,也得输得堂堂正正。若他今日真学着陆万山那套,把刀往人家心口上捅,那他与这个他恨了半辈子的人,又有何分别?
那口火,就这样被他亲手,一点一点,按回了原地。
“陆万山,“李享知这才缓缓开口,“你那只袋子里装的是什么,我今日还是那句话,没兴趣看。你且听我把话说完——那条人命,如今是公家立了案,不是我要跟你算私账。你能不能躲过这一关,得看这沓旧账在你名下认不认领,不靠你吓唬我。“
他顿了顿,语音放得更平:“可你若肯就此把大地集团干净利索地交出来,厂房里待着的工人我一个不辞,欠下的账我一笔笔结清,家里那些老人孩子,也都有一口饭吃。你家里人这些年散在外头谋生的,我不为难他们。你本人,我也不会再递一根棍子下去。“
“你这是……“陆万山怔住,那绷了多日的弦,忽然不知该往哪儿使了。
“我不是替你开脱。“李享知的眼神平静到底,“我只是觉得,一个人惨败到这份上,若还把他往死里踩,踩脏了的,是我自己的手。你输,就输在贪、在黑、在拿人命不当命;可你这个'败'字,我给你记在台面上,不作兴再用旁的手段,往你身上泼一盆盆洗不净的脏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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