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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一十八章 风起

第四百一十八章 风起 (第1/2页)

距离怀远坊不过三条街之隔的延康坊,西南角。
  
  这里有一家开了十几年、专门替入城的关中脚夫和外地皮货客商寄存牲口的“王记骡马店”。
  
  此时正值午后未末申初,骡马店的后院马棚里,拴着三四十匹刚从渭水码头和城外卸完货回来的劣马与灰骡子。
  
  几十头牲口正把脑袋埋在木槽里,吭哧吭哧地嚼着铡碎的干草黑豆,马棚里到处都堆积着还没来得及清理的马粪,刺鼻的骚臭混着干草霉味,被风一吹,熏得人脑仁儿都跟着一抽一抽地发胀。
  
  也正因为这股子常人难以忍受的恶臭,加上成天进出的全都是些满身汗臭的粗鄙脚夫,莫说是朝廷的官差,便是坊里的武侯巡街,平日里也绝不乐意往这马棚深处多迈一步。
  
  而在马棚最里头,有一间用土坯砌成、专门用来堆放草料和鞍具的耳房。
  
  魏老三身上穿着一件羊皮坎肩,裤腿高高挽起,踩着一双草鞋,正坐在一条木凳上,手里握着刀,一下接着一下,不紧不慢地削着一根用来搅拌马料的榆木棍子。
  
  在他面前三步外,一名同样做马夫打扮的汉子,正低着头,压低声音将半个时辰前怀远坊西街发生的一幕幕,原原本本地汇报着:
  
  “...曹斌在棺材铺里头足足待了三刻钟,外面把守的人太多,弟兄们靠不过去,不知道里头到底发生了什么,后来他走的时候,让人把刘老六和张二的尸首全抬走了。”
  
  那马夫汇报完,抬起头,看着坐在草料堆旁专心致志削木棍的魏老三,脸上忍不住露出一丝痛快之色,咧嘴压低声音笑道:
  
  “大人,还是您这一手请君入瓮、留银子请他喝茶的法子解气!盯梢的弟兄回来说,曹斌那狗东西从棺材铺走出来的时候,那张脸黑得跟灶膛一样,看得他们好生痛快!”
  
  魏老三手上的动作没有停,那双原本微垂着的眼皮却轻轻抬了一下,目光冷冷地落在了那名马夫的脸上。
  
  “解气?”
  
  “怀远坊那间棺材铺,是花了七个月的功夫、前前后后填进去三百多两银子才盘活的中转暗桩;刘老六守了大半年的死信箱,到死连口热乎饭都没吃上;还有张二...那是跟着我从江陵到长安来的老兄弟,他老娘和娃儿,如今还在江陵的庄子里头盼着他回去。”
  
  魏老三面无表情地继续说道:“一条经营了大半年的转运线彻底报废,两个老兄弟把性命填了进去,最后只换来曹斌的一张黑脸--你来告诉我,这叫哪门子的解气?”
  
  那名汉子脸上的笑容登时僵住,额头冷汗连连,连忙低头告罪道:
  
  “属下...属下混账,说错话了!请大人责罚!”
  
  “起来吧,把水桶拎出去喂马,守好前院的门户。”
  
  魏老三没有再多看他一眼,随手将削好的棍子扔进旁边的草料堆里,摆了摆手。
  
  等到那马夫如蒙大赦般拎着水桶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重新掩上木门,昏暗狭小的耳房里,便只剩下了魏老三一个人。
  
  他缓缓从长条凳上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草屑,走到那扇只有巴掌大小的透气窗前,看着外头胡同里被秋风卷起的漫天黄土,以及远处坊墙上方那片小小的铅灰色天空。
  
  魏老三静静站了许久,才伸出手,有些疲惫地揉了揉自己突突直跳的眉心,在无人能听见看见的阴影里,轻轻叹了口气。
  
  外头的人,无论是内卫衙门里头抓狂的曹斌,还是他自己手底下那些从荆襄补充过来不久,还年轻气盛的探子,全都觉得他这位执掌锦衣卫北镇抚司的魏大人算无遗策,只略施手段,便把大乾朝廷最精锐的内卫鹰犬耍得团团转。
  
  可这世上,唯有魏老三自己心里头最清楚。
  
  从去年被内卫盯上,一直到今天十月寒露,这接近一年的时间里,他这一步一步,走得是有多如履薄冰!
  
  真的太难了。
  
  这里不是荆襄,不是公子兵锋所指的巴蜀,更不是反贼混战的江南,和流民成群的中原。
  
  这里是长安!是大乾王朝立国后经营了两百余年的龙兴之地与中枢帝都!
  
  诚然,如今的大乾朝堂已经腐朽如同垂死老人,后党与百官倾轧,清流与阉党混战,连曾经权倾天下的内卫衙门,也被后宫太监们组建的内缉事厂排挤成了看门狗。
  
  可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大乾开国太祖皇帝亲手定下的那套一百零八坊宵禁连坐规矩、京兆府与五城兵马司严密到每一户灶籍的盘查法子,再加上内卫衙门里头那些传了不知多少代的刑讯追踪老手,以及像曹斌这样不贪银子、不近女色,一旦咬住一口就死活不肯松嘴的疯狗...
  
  这一切叠加在一起,对于他们这群孤悬在外,没有任何军威可以依仗的谍子而言,依旧是一座随时能把他们碾成肉泥的万丈大山!
  
  去年冬天,为了保住北镇抚司不因为“卯兔”史文的被捕而全军覆没,他不得不忍痛挥刀,一夜之间自己动手清理了六十多个上下线,烧掉了苦心经营的地下钱庄。
  
  那场大火虽然斩断了线索,却也彻底暴露了一些东西,这一年里,只要北镇抚司下面的谍子稍微有一点风吹草动,只要死信箱启用的次数超过三回,不出五天,曹斌手底下的人就会顺着蛛丝马迹找过来!
  
  为了不暴露,魏老三不仅大刀阔斧进行了改革,更是连自己的藏身落脚之处都换了足足九回!
  
  从城南贫民窟的窝棚,到渭水码头的船舱,再到崇仁坊的香烛店、延康坊的骡马棚...
  
  手底下那些花了重金和无数心血才培养起来的外围据点,往往才刚用上一两个月,只要察觉到街口多了个生面孔的闲汉,就必须毫不犹豫地立刻废弃撤离!
  
  就拿今天下午怀远坊西街刘记棺材铺这档子事来说。
  
  哪里是什么他魏老三闲着没事干,故意摆出这阵仗去羞辱消遣曹斌?!
  
  实情是,兵部外面的暗桩前天晚上就已经察觉到身后缀上了内卫的鹰犬,而那个扮作货郎的张二,更是知道自己被内卫咬死了,插翅难逃。
  
  他若是往城外跑,或者往分枢据点撤,不仅自己会被曹斌当街活捉扔进大牢受尽酷刑,更会把身后跟着的人直接引向统管这一片的上线“子鼠”!
  
  所以,他早就抱了必死之心,传回了绝命死信后,便揣着早就备好的剧毒,一步一步,把曹斌手底下的盯梢好手,全都引向了前天夜里掌柜刘老六突发恶疾暴毙、正好还没来得及对外发丧的刘记棺材铺!
  
  那桌上的白蜡烛,是张二自己亲手点上的;
  
  那灶膛里冒烟的湿松木,是张二在服毒前自己亲手塞进去的;
  
  甚至连桌上那张纸,也是魏老三提前写好、分发给各处据点,专门留着在绝境赴死之时摆在明面上,用来激怒曹斌、扰乱内卫判断、掩护其他同僚撤退的障眼法。
  
  是用一条条从江陵一路跟过来的弟兄的性命,去填曹斌挖到的坑,去换北镇抚司在这长安城里头继续喘息、继续扎根的时间!
  
  “张二...”
  
  魏老三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那个平时总是沉默寡言、笑起来露出一口大黄牙的汉子模样。
  
  他想起了自己刚进长安的时候,在破屋里,对着那群汉子立下规矩时说过的那句话--
  
  “我只希望,有朝一日,大事可期,屋子里的这些人,都能平平安安、功成名就地活着回到荆襄去见老婆孩子...”
  
  这才过去不到两年啊。
  
  卯兔死在了内卫的剥皮刀下,丑牛服毒自裁,辰龙被迫撤出长安躲在乡下不敢露头,十二地支换了好几张面孔;如今,连外围的张二他们,也一个接着一个地倒在了阴暗处。
  
  这种亲手把自己的弟兄送进坟墓,还要在人前装出一副云淡风轻、算无遗策模样的滋味,每一天都是一种折磨。
  
  就在这时。
  
  “笃,笃笃,笃。”
  
  一慢,两快,一慢的敲门声响起,站在透气窗前的魏老三,眼底深处那抹疲惫、痛楚与萧索,立刻被他收敛得干干净净。
  
  他转过身,脸上重新恢复了冷酷沉凝,沉声吐出一个字:
  
  “进。”
  
  “吱呀--”
  
  一名身材中等、面容白净、蓄着三缕胡须,身上穿着一件体面宝蓝绸衫的中年人,迈步走了进来。
  
  这中年人身上的打扮,与这满是马粪臭味的骡马棚格格不入,倒像是东市哪家大绸缎庄里头打惯了算盘的体面账房。
  
  而他,便是如今锦衣卫北镇抚司十二地支之首,专门负责统管六部衙门与朝堂百官“风媒”的--子鼠!
  
  “属下子鼠,见过大人。”
  
  中年人走到魏老三面前,躬身一礼,禀报道:
  
  “怀远坊和兵部那两条线上的手尾,属下已经让人全部扫干净了。原本走怀远坊那条线传递消息的三个六部风媒,属下也已经用紧急暗记通知了他们,从今日起全部断绝往来,静默蛰伏半个月,半个月后再启用城南的第三套备用死信箱。”
  
  魏老三点了点头,淡淡应道:“嗯,张二家里的抚恤,等年底走账的时候,给他们孤儿寡母多添一些。”
  
  “是,属下省得,已经记下了。”
  
  子鼠眼底也闪过一抹黯然,但很快便振作起精神,从袖筒里取出一卷用密语和代号写就的薄薄绢册,递到魏老三手边,低声道:
  
  “大人,这是九月下半月到今日为止,各条线汇总上来的进项,还有咱们借着东市那边的风头,在朝廷各关键衙门里头新钉进去的几根桩子,请大人过目。”
  
  魏老三接过那卷绢册,一页一页地缓缓翻看了起来。
  
  虽然在底层坊市和市井街面上,北镇抚司被曹斌那条疯狗咬得损兵折将、步履维艰,不得不一退再退;
  
  但好在,这近一年熬下来,他们也绝不是白白挨打!
  
  正所谓你有你的关门计,我有我的过墙梯。
  
  既然曹斌带着内卫把市井流民、街头脚夫和底层小贩盯得死死的,那魏老三从今年开春起,干脆就来了一手釜底抽薪--将北镇抚司渗透的重心,全面往高处挪!
  
  曹斌不是横吗?内卫大牢不是酷刑骇人吗?
  
  可在没有上头明令的情况下,他曹斌也就只敢往平头百姓、市井商贩和没根基的流官身上招呼!
  
  一旦遇上了那些有功名在身的六部实权官员、五城兵马司的将校、禁军里的勋贵子弟,还有那些皇亲国戚府上的管事...莫说他是内卫副统领,便是内卫那正四品的统领亲自出马,在没有铁证的情况下,也不敢把事情闹得太大!
  
  于是,这大半年来,魏老三借着云间阁在长安达官显贵圈子里头铺开的路子,由明转暗,顺着云间阁递过来的名单,专门挑这些内卫不敢查、不能动、却又掌握着朝廷实权的人物下手!
  
  “丁字七号...户部清吏司的主事王仲,已经彻底咬钩了?”
  
  魏老三的视线停在绢册的第二页上,头也不抬地问道。
  
  “回大人,三天前就已经彻底拿下了,服服帖帖!”
  
  说起这个,子鼠那张白净的脸上顿时露出一抹冷笑:“这个王仲,表面上看着是个满口圣贤书、在户部衙门里头勤勤恳恳的老实官儿,家里头那位夫人又是河东裴氏旁支出来的母老虎,管得他连纳个通房丫头都不敢,可实际上,这厮骨子里是个好色又贪杯的主儿!”
  
  “两个月前,他在崇仁坊同僚的私宴上,一眼就相中了咱们提前调教好了送进宴席献艺的江南瘦马,这王仲当晚魂儿都被勾走了,偏偏他又不敢把人往家里头领,更没那么多现银去赎人置宅子。”
  
  “咱们的人就顺水推舟,借着印子钱的名义给他递了枕头。这厮色胆包天,以为做得神不知鬼不觉,竟是偷偷利用职务之便,在户部拨付西北军饷的尾数账目上做了手脚,挪用了几百两官银,在城南安化坊买了一处两进小院,把那瘦马金屋藏娇养在了里头!”
  
  “等他在那温柔乡里头睡了整整一个月,彻底食髓知味的时候,属下在三天前,带着他挪用官银的勾销底单、印子钱的借据,还有他和那女子在榻上的画影,亲自敲开了他外宅的大门。”
  
  “当时这王主事吓得裤子都没穿,便当场跪下了...”子鼠笑着说道,“他虽然贪得不多,但按照大乾律例,战时监守自盗户部军饷满三百两,是剥皮实草的死罪,更别提他老丈人裴家一旦知道他养外宅败坏门风,更是没有好下场。属下根本没费什么口舌,只把那军饷窟窿替他补上,又给了他几百两安家银,这王仲就当场纳了投名状!”
  
  “他所在的清吏司,如今正好负责经手西北凉州、甘州一线崔衡大军与党项作战的所有粮草军械核销!有他在户部最里头,往后朝廷往西北前线调拨的军粮军械,咱们都能在车队出长安城门之前,先搞到手!”
  
  “好。”
  
  魏老三赞许地点了点头,“记住,对付这种胆小好色的读书人,大棒要举得高,甜枣也得给得足。每个月按时给他那处外宅送笔银子过去,让他安心快活;拿情报的时候只让他抄录副本,绝不拿原件,免得被其他人查出破绽,把这颗好不容易钉进去的暗桩给废了。”
  
  “属下明白!”
  
  子鼠应了一声,又伸手指了指绢册下方的另外两个名字:
  
  “至于这底下的‘戊字三号’和‘戊字四号’,分别是五城兵马司西城兵马司的张副指挥,以及如今负责轮值守备长安正南明德门的禁军果毅都尉孙闯。”
  
  “这两个人都是行伍出身的粗人,在长安城里头混了许多年,手底下本来就不干净,平时逛暗娼、赌牌九都是明着来的,光靠抓点风月把柄压根就镇不住他们,反而容易打草惊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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