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一十七章 内卫
第四百一十七章 内卫 (第1/2页)今年长安的冬天来得好像要比往年早一些。
才刚过了寒露节气,皇城西南角那座原就显得阴森破败的内卫衙门里,几棵上了年头的老槐树便掉光了叶子,只剩几根枝丫随着北风一下一下地晃荡着。
还没到户部和内务府按例拨发冬炭的月份。
所以哪怕外面还有些惨白日头,可在常年晒不着光的内卫值房里,却已经阴冷得能让人打哆嗦了。
曹斌就坐在值房正中间,他还是老样子,浑身上下没半点朝廷五品武官的体统,脚高高地架在书案边缘,整个人半陷在太师椅里,嘴里叼着一根剔牙竹签。
只是。
去年冬天,当曹斌在西市国子监外头那间名叫“集雅轩”的笔墨铺子里,亲手卸了那个叫史文的掌柜下巴时。
他虽说也是个三句不离骂娘、一身匪气的滚刀肉,但好歹那时候的他,面皮还算红润周正,身材精壮,走起路来龙行虎步,一双眼睛里头全是终于逮着了大案子、准备借机翻身的喜气与精明。
可如今呢?
快一年了。
三百多个日夜熬下来。
这位正值壮年的内卫副统领,两鬓竟是已经生出了些灰白,眼窝也有些陷,下巴和腮帮子上的胡茬子不知多久没刮过了,乱糟糟结成一团。
他就那么一动不动地半躺着,视线一直落在正对面挂着的那幅《长安一百零八坊舆图》上。
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那幅足有一丈见方的绢本长安城坊图,从城北的宫城禁苑外围,一直到城南荒凉的万年县、长安县交界窝棚区;从朱雀大街东侧王公云集的各处贵坊,一直到西边鱼龙混杂的九流之地。
已经钉满了上百根削尖的竹钉。
一根根浸了黑墨的细麻线,在这些竹钉之间来回缠绕、交错、拉扯,在整座长安城的版图上,织出了一张令人眼花缭乱的黑网。
而在西市、平康坊、崇仁坊、光德坊、延寿坊...足足三十七处坊市的街巷位置上。
全都被人用笔,画上了一个又一个刺眼的血色红叉!
有的红叉旁边,写着“服毒”;
有的红叉旁边,注着“空门”;
还有的红叉上头,干脆被扎穿了一个窟窿,连带着后面的墙面都留下些白印。
三十七个红叉。
这便是他曹斌,从去年冬天西市那场烧掉了半条街的大火之后,带着手底下的弟兄,像群野狗一样,在长安城的阴沟暗巷里头,一点一点抠出来的东西。
每一道印子下头,都埋着一具或者几具尸体。
有的是被他顺藤摸瓜揪出来的底层眼线;有的,则是眼看着就要摸到大鱼的尾巴,却被对面那个藏在阴影里的混账东西,抢在他前头干脆利落一刀斩断的死线。
曹斌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
他还在想那个叫史文的掌柜。
去年内卫大牢的刑房里,衙门里头的刑官拿着剥皮小刀,点着参汤,生生在那个看起来唯唯诺诺的掌柜身上,片下了三百多片皮肉。
整整三天三夜,火盆里的炭火添了一茬又一茬,水盆里的血水换了一盆又一盆。
那个叫史文的男人,下巴被卸了,叫不出声,就那么睁着一双凸出来的眼睛,看着在场的每一个人。
一直到第三天夜里,刑官手里的刀子慢慢往下,他才终于喉咙里咕噜了一声,示意要招。
曹斌那时候高兴坏了。
他亲自端着参汤凑上去,把耳朵贴在那个血人的嘴边,听着对方断断续续地吐出了五个名字、三处点位。
他当时还在想,这人到底也是肉体凡胎,终究还是熬不过内卫的手段。
可等他兴冲冲地带着人,连夜扑向那些坊市时,找到的,也不过是些尸体,和一场大火罢了。
直到曹斌把那五个死人的底细全查了一遍,再回头去对史文吐出来的那些东西时,那个掌柜已经歪头断了气,连药材都已经吊不住命了。
曹斌这才回过味来,这家伙竟是到死都没叛变!他在咽气前吐出来的那些东西,全是弃子罢了!
他之所以在熬了三天三夜之后突然松口,根本不是因为扛不住剥皮之痛,而是在算时间!算准了外头的同党已经把痕迹清理得干干净净,算准了那些外围的弃子已经成了死人,这才甩了些东西出来糊弄他曹斌,换得了安安稳稳咽气的时间,也彻底断了内卫继续往深处查的念想!
好个掌柜!
而更厉害的,还是站在史文背后,那个至今连姓甚名谁、长什么模样都不知道的掌盘人!
在那场大火之后。
曹斌原本以为,自己抓到了这么一条大鱼,逼得对方在天子脚下弄出几十条人命的自残清洗,只要把卷宗递上去,政事堂的相公们、慈宁宫的太后,怎么着也得震怒一番,把原本属于内卫的缉捕大权和钱粮重新拨回来。
可结果呢?
卷宗递上去不到三天,就被司礼监原封不动地打回来了。
上头连太后的朱批都没有,只有政事堂轻飘飘的一行墨笔批示:
“京师首善之地,当以安稳为重。流民滋事、商铺走水,皆属寻常治安,着京兆尹并五城兵马司严加巡防,内卫勿得妄生事端,惊扰朝野。”
也不知道是左相批的还是压根就没到这种大人物手里,政事堂随便一个文官就把他打发了。
紧接着。
内辑事厂那帮涂脂抹粉的阉狗,便大摇大摆进了诏狱,把史文那具已经剥得不成样子的尸首直接提走了,说是要去查案,转头就报了个“查获反贼探子”的功劳,到内务府领了赏银。
而他曹斌呢?
不仅半点功劳没捞着,反而因为西市那场大火烧毁了十几家勋贵名下的铺面,被内卫的统领大人叫过去劈头盖脸地骂了半个时辰,让他“安分守己,少去惹那些不该惹的麻烦”!
你妈的。
这破事压根就没人管,没人在乎。
在这座歌舞升平又烂到了骨子里的长安城,上头的大人物们忙着争权夺利,忙着为各地的烂摊子扯皮推诿,忙着在酒宴上分润权柄。
根本没有人愿意去相信,在这大乾帝都的一百零八坊底下,已经有一张网在悄无声息蔓延,直到能缠住整座皇城的脖子!
只有他曹斌信。
也只有他曹斌,像个傻子似的苦苦寻觅,不肯松口!
他虽然是内卫副统领,按理说也是内卫的高层人物了,可他娘的内卫除了正统领外有足足五个副的,管的方面也完全不同,管财务的那自然是财神爷,要人有人要钱有钱,管人事调动的也能威风八面,可他曹斌呢?
管缉查的。
虽说放在往年倒也是个肥差,可谁让现在多了个内辑事厂?内卫能查的他们也能查,还要抢,内卫不能查的他们还是能查。
所以也不难理解他曹斌为什么这么恨那帮阉人了...他现在这位置简直堪称没油水又要背黑锅,还容易被抢功,换谁来谁忍得了?
所以他想下大力气查案,不是没人没办法,而是没钱。
上头又没命令下来,整个内卫衙门现在都有点半死不活,你曹斌还主动想去挑事?办好了不一定有功劳,但办岔了铁定吃挂落,内卫里管财务的猪油蒙了心才批经费给他。
按理说寻常人到这一步也就死心了,爱谁干谁干,继续混吃等死拉倒,可曹斌偏偏就不信邪。
没钱?他把自己前些年攒下来的那点家底全掏出来了,甚至把城南那套老宅子都抵给了当铺,换成银子发给手底下这帮同样不甘心混吃等死的弟兄当经费。
也还好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不然估计婆姨都得带着孩子回娘家。
一眨眼就查了快一年。
这一年里,曹斌无数次觉得自己已经摸到了对方的衣角。
四月里,他顺着兵部车驾司一个书吏赌博欠债的线,摸到了崇仁坊的一家绸缎庄,结果人还没冲进去,那绸缎庄的掌柜就在后院投井死了,连张字据都没留下;
六月盛夏,他让人扮作流民,在城南窝棚区蹲了半个月,好不容易盯上了一个专门给各坊乞丐分发铜板收消息的独眼龙,结果刚跟出两条街,一匹拉夜香的疯骡子突然冲出来,当街把那独眼龙撞得瘫在地上,赶车的人居然还闷死在了夜香桶里;
到了八月,对面更是连底层跑腿的都很少用了,所有的消息传递彷佛在一夜之间转入了更高更隐秘的地方,任凭曹斌把眼睛都熬红了,也只能抓到些无关痛痒的皮毛。
“嘿,老子偏就不信这个邪...”
曹斌看着舆图,嘴里的竹签被咬得咔咔作响,低声喃喃:
“只要你还是个人,只要你还在喘气,还要吃喝拉撒,还要往外头传消息...老子早晚能把你的皮扒下来,看看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就在这时。
“砰!”
值房的门被人一把推开,一名精悍汉子满头大汗地从门外三步并作两步跨了进来。
这是曹斌手底下的得力干将李三,也是跟着他在内卫摸爬滚打好些年的弟兄了。
“头儿!摸着了!怀远坊那边,摸着活的了!!”
唰!
原本半瘫在太师椅上、活像具干尸的曹斌,架在书案上的腿猛地落回地面,身子往前一倾,“噗”地一声将嘴里嚼烂的竹签吐在地上,睁大眼睛喝道:
“活的?!哪条线摸着的?说清楚!”
李三快步走到书案前,比手画脚地禀报道:“是前天!前天咱们蹲在皇城外头盯兵部衙门的时候,瞧见给兵部武库清吏司送冬炭的那个驼背老汉有点不对劲!”
“按理说,十月中旬才开始发炭,他这头一批送进去的是给堂官老爷们试火的银丝炭,可那老汉从兵部后门拉着空车出来的时候,模样有些不对劲!有弟兄觉得不对靠近了仔细看,发现那老汉右手全沾着一层墨印子!”
曹斌皱了皱眉:“一个常年拉煤送炭的老汉,指甲缝里头有黑煤灰很正常。”
“是,可头儿,他虎口那块儿怎么会有读书人常年磨墨写字才留下的墨茧和松烟渍?!”
曹斌眼睛一亮:“好小子!接着说,打草惊蛇没有?!”
“半点没惊动!”
李三连连摇头:“兄弟们这大半年被对面的泥鳅滑怕了,当时谁都没敢靠上去,只远远地隔着两条街缀着他!一跟就是两天!那驼背老汉滑溜得很,出了兵部先往城北绕了一大圈,换了两身衣裳,在大车店里头睡了一宿,昨天一整天都没出门。”
“一直到今天晌午!他才推着一车烂菜叶子去了西市南口的旱桥底下,趁着桥洞里头流民抢馊水的工夫,跟一个挑着担子卖针头线脑的货郎撞了一下,顺手往那货郎的竹篓夹层里塞了什么东西!”
曹斌眼神一厉,走到舆图前:“什么位置?标出来!”
“好嘞头儿,当时咱们分作两拨,留了两个人继续远远吊着那送炭老汉,我带着几个机灵弟兄,咬死了那个挑担子的货郎!”
“那货郎也是个老手,挑着担子一连穿了光德坊、延寿坊、崇贤坊四个大坊,中间还故意钻了两趟死胡同试探身后有没有尾巴,见实在没人跟,这才在半个时辰前,一头扎进了怀远坊西街的‘刘记棺材铺’!从进去到现在,整整半个时辰了,半步都没再出来过!!”
“怀远坊,西街,刘记棺材铺...”
曹斌嘴里缓缓咀嚼着这几个字,眼睛越来越亮。
怀远坊!
在舆图上怀远坊的四周--北边的延康坊、东边的光德坊、南边的崇贤坊!
不偏不倚,正好有他前两个月画上去的血叉!
一个是六部书吏的死信箱,一个是平康坊妓子的传话人,还有一个是专跑城外渭水码头的脚夫头子!三条线,全都是在查到一半、眼看着就要摸到上一层接头人的时候,莫名其妙地在怀远坊外围彻底断掉了!
当时曹斌百思不得其解,带着人在延康坊和光德坊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找出那个居中调度的耗子洞到底藏在哪儿。
现在,全对上了!
灯下黑!
那三条死线的正中间,就是怀远坊!
从兵部里头递出来的消息,经过旱桥转手,穿了整整四个坊市,最后送进了怀远坊西街的这间棺材铺里!
这意味着什么?!
外围那些为了几个铜板跑腿的乞丐和车夫,把东西塞进死信箱扭头就走,绝不在接头的地方停留半刻钟以上;
能够让一个专门负责转运密信的货郎,在里头待上半个时辰等回音、或者当面交接整理的,这间棺材铺,绝不是什么普通的接头点!
这里头坐着的,十有八九,就是对面那张大网里头,专门负责统管城西南好几个坊市、甚至直接跟那个幕后掌盘人单线联系的大鱼!!
“好...好得很呐...”
曹斌喉咙里头挤出了阵笑声,转身一把抄起长刀,一边大步流星地往门外走,一边单手将刀扣在腰带上:
“铺子周围堵死了没有?!”
“堵死了!”
李三紧跟在曹斌身后,两人一前一后跨出值房门槛,快步穿过落满枯叶的前院。
“怀远坊西街本来就是条偏街,下午没几个闲人!我留了好手,把棺材铺前街、后巷、还有左右两边院墙的退路全给封死了,连房顶暗处都趴着弩手!”
“不够!”
曹斌脚步不停,脸色阴沉,冷声喝道:
“去!把后院马棚里歇着的弟兄全叫起来,把家伙什都带上!”
“还有,去大牢提两个刑卒过来!再让他们带上一套铁嚼子和捆仙绳!”
曹斌走出内卫衙门,一把拽过快马缰绳,翻身上马,居高临下地看着正在召集人手的李三,眼底满是疯狂狠戾:
“去年冬天,那个姓史的掌柜当着老子的面咬毒囊没咬成,进了诏狱熬了三天,愣是拿些死人把老子给耍了;打那以后,这帮王八蛋学得更绝了,但凡听到半点风吹草动,不等咱们的人近身就先自裁吞毒!”
“传老子的话下去!”
曹斌狠狠一拽缰绳,战马人立而起,一声长嘶:
“今天进了那间棺材铺,不管是掌柜、伙计、货郎,哪怕是里头养着的一条狗!见着喘气的,先给老子把下巴卸了、把牙敲碎了再捆手脚!”
“今天谁要是再让里头的人在老子眼皮子底下断了气,不用等上头降罪,老子先拿了他的脑袋!走!!”
“啪!”
马鞭狠狠抽在马臀上。
三十多骑穿着各色便服、腰间鼓鼓囊囊的内卫缇骑,顺着皇城西南角的背街小巷,卷起漫天黄土,仿若恶狼,直扑怀远坊!
......
两刻钟后。
怀远坊,西街。
长安城一百零八坊,虽说坊坊皆有围墙坊门,可坊与坊之间的光景,却是天壤之别。
像东边的兴庆坊、胜业坊,那是王侯将相扎堆的地方,青石铺路,朱门高墙,连看门恶奴穿的都是绸缎;
而这偏居西南一隅的怀远坊,因为紧挨着城南的流民窝棚和义庄通道,向来是三教九流、苦力杂役混居之地。
尤其是西街这一片。
整条街不足二百步长,街道狭窄,路面坑坑洼洼,两边开的铺子,十家有八家做的是死人生意。
扎纸人纸马的冥器店、叮叮当当凿着青石的墓碑铺子、卖粗麻孝服的裁缝摊,还有就是一家挨着一家的棺材作坊。
平日里,就算是大晴天的晌午,这条街上都飘着一股子木屑和线香的味道,寻常百姓觉得晦气,宁可多绕二里地也绝不往这儿走。
到了这深秋下午、天色阴沉的时辰,整条西街更是冷清得跟鬼街差不多,只能听见风吹得各家门檐下白纸幌子哗啦作响。
而此刻。
在这条冷清的死人街两头。
几十个各色打扮的内卫,早已不露痕迹地将街口堵了个严严实实。
街角的死胡同里,三个刚才抄近道经过这里的街面闲汉,甚至连发生了什么事都没弄明白,就已经被人从背后捂住嘴拖了进去,用麻绳捆成了粽子,嘴里塞着破布,面朝下按在地上。
在距离西街北口约莫五十步处,曹斌勒住缰绳,翻身下马。
他顺着街边一间石碑铺子的墙根,快步摸到了一处拐角,探出半个脑袋,朝着斜对面三十步外看去。
那里,立着一间门面破旧的两进铺子。
门头上挂着一块黑底白字的木匾,上书【刘记寿材】四个大字;屋檐底下,挑着两只用竹篾扎成的旧白纸灯笼,在风里晃来晃去。
铺子大门虚掩,整间铺子安安静静,既听不见拉大锯、推刨子的木匠声,也听不见半点说话走动的响动。
唯有铺子后院的位置,正断断续续地冒着一缕青白色炊烟。
“头儿。”
一直蹲在石碑铺子阴影里的老周见曹斌过来,连忙凑上前,曹斌盯着那道虚掩的门缝,头也不回地低声问道:
“那货郎进去之后,里头一直没动静?”
“回头儿,半点动静都没有,我带着弟兄们在这儿盯了快半个时辰了,前门后门连只苍蝇都没飞出来过。这铺子的掌柜叫刘老六,是个孤老头子,平时就一个人住店里,连个学徒都没请。刚才那货郎挑着担子熟门熟路地推门进去,就再也没露过面。不过您看后院那烟囱,火一直没断,里头肯定有人在烧水或者烧东西!”
“烧东西?”
曹斌眼神骤然一凛!
干他们这一行的,最怕听见的就是这三个字!
对面那帮人警觉到了骨子里,但凡交接完密信,第一时间肯定要把带过来的原件和底稿统统烧成灰!
不能再等了!
再等下去,就算抓到了活人,万一那封从兵部里头弄出来的东西已经被烧成了灰,那也少了一桩铁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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