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一十六章 烽火
第四百一十六章 烽火 (第1/2页)彻底覆灭东南官军,断绝朝廷南顾之念,独占东南江山!
就连刚才还对渠胜冷嘲热讽的马元义,听到“全歼常晟、夺取扬州”这八个字时,呼吸都不免粗了几分,眼中闪过一抹狠厉。
唯有梁义眉头微蹙,看了一眼身旁的大贤良师,又看向对面的徐安,轻声问道:
“渠大帅雄心壮志,令人钦佩,只是,常晟乃沙场宿将,用兵老辣,今年夏天吃了几次亏后,便将主力与水师大部收缩回了江北扬州与广陵一带的营垒之中,凭江据守,轻易绝不过江,赤眉黄巾就算想跟他决战...又如何能逼他放弃江北地利,来决生死?”
“梁先生问到了点子上。”
徐安微微一笑,从怀中取出一幅沿江军事舆图,在两张木案之间平铺开来,手指点在了江北扬州的位置上:
“若是放在几个月前,常晟打定主意推行他那套‘固守江北、保卫漕运、耗死反贼’的方略,咱们哪怕用尽计谋,他也绝不会轻易率主力过江。”
“但是现在,情况完全反过来了。”
徐安指了指旁边那份《荆襄旬报》:“成都破了。”
“诸位不妨设身处地替常晟和长安朝堂想一想--如今西北、幽燕战事吃紧,中原黄河决堤急需海量钱粮赈灾平乱,而巴蜀天府之国又彻底落入了顾子珩之手!这个时候,长安还能忍受江南的赋税和漕运继续断绝下去吗?”
“不能了!没有江南的钱粮,关中和中原连今年冬天都未必撑得过去!所以长安必定会有严旨发往扬州,逼着常晟在入冬前打开局面!”
“更何况,”徐安顿了顿,语气越发笃定,“常晟是个百战老将,自然比谁都清楚,一旦让荆襄彻底吞并巴蜀,待到顾子珩顺流东下之时,咱们赤眉和黄巾固然难逃一劫,可他常晟驻守的江北扬州,同样也是荆襄东进必取的门户!要是不能在提前解决掉咱们、平定江南,他常晟早晚会陷入西有荆襄虎狼、南有赤眉黄巾的绝境!”
“所以,成都这一破,真正急红了眼、恨不得立刻找咱们决一死战的,不是咱们,恰恰是他常晟!!”
大殿之内,梁义与马元义对视一眼,心头皆是一凛。
不得不承认,这位赤眉军师徐安虽然是个落魄文人出身,但这番对天下大势与人心揣摩的见识,当真毒辣精准!
难怪赤眉能从荆襄的小小反贼,走到今天这步!
只是...
荆襄在西边攻下了蜀地,万里之外的江南,无论是朝廷大将还是反贼首领,竟全都被这一场战争逼得不得不立刻走上绝命赌局!
这就是天下大势,牵一发而动全身么,尤其是荆襄这等已然有了主导南方局势的庞然大物...
“常晟既然急着求胜,那咱们就给他设个能让他把主力大军全填进来的死局!”
渠胜伸出手,重重按在舆图上长江南岸、丹阳郡东北方向的“京口”与“白鹤原”一带:
“常晟手里最大的依仗,一是朝廷那支拥有五牙大舰的精锐水师,二是从中原带下来的那些重甲步卒!在江面上打,或者去攻扬州坚城,咱们两家加起来也占不到便宜;要想全歼他,就必须把他骗过长江,拉到江南的陆地上来围杀!”
“怎么骗?”马元义身体微倾,沉声问道。
“用某这颗脑袋,还有赤眉的粮道当诱饵!”
渠胜眼中闪过一抹狠色,指着京口渡口道:
“三日之后,某会放出风声,就说为了防备荆襄东下,赤眉决定趁着秋高水稳,倾尽丹阳主力与战船,从京口强渡长江,奇袭广陵粮仓!”
“常晟老儿向来瞧不起那些改装的私盐船,得知某主力尽出要在江面上跟他争锋,必定会以为这是全歼我赤眉主力的天赐良机,亲率水师与江北主力前来拦截!”
“到时候,某会在京口江面与滩涂上,真刀真枪地跟他做上一场!然后诈败弃船,丢下大批旌旗辎重,装作主力溃散、连丹阳都顾不上回的狼狈模样,带着麾下的老营精锐,往东南方向的白鹤原逃窜!”
见自家大帅说得口干舌燥,徐安便接口道:
“白鹤原紧邻长江南岸,方圆三十里地势起伏开阔,适合大军展开,但其东西两侧皆是连绵丘陵与芦苇水荡。常晟在江面上大胜一场,又见大帅带着赤眉精锐溃逃至此,求胜心切之下,定然不肯放过这等战机,必会倾尽江北主力渡江追击,想要在白鹤原上一口吃掉我赤眉老营!”
渠胜点了点头,目光灼灼:“等常晟带着主力踏上白鹤原,某会亲自带着老营弟兄,依托白鹤原南坡结阵死守!常晟的官军重甲步卒有多凶,你们黄巾领教过,寻常流民上去多少也是白死--但这正面锋芒,某替你们扛了!某保证,哪怕把老弟兄拼光一半,也会把常晟的主力钉死在白鹤原上!”
“而良师和马统领要做的,只有两件事!”
“第一,提前将贵军隐蔽埋伏在白鹤原东西两侧的丘陵与水荡之中!一旦常晟主力与某正面接战、无法脱身,马统领便率领大军从两翼杀出,发挥你们黄巾人数众多的优势,不求正面凿穿官军,只需包抄常晟后路,夺占江边渡口,将官军连同岸边接应的水师分割包围,彻底堵死他们退回江北的归途!”
“第二,等常晟主力被咱们两家围死在白鹤原上,江北扬州大营必定只剩老弱残兵!到时候,赤眉在西侧内河的船队会全部拉出来,送贵军另一路人马直接渡过长江,趁虚直扑扬州,一把火烧了常晟的老营,断其全军军心!”
“正面由赤眉精锐死磕,两翼、后路与渡江袭营由贵军去做!只要这一战打成,常晟五万官军插翅难飞,江南江北,从此再无王师!!”
一番话掷地有声,将整个诱敌、咬住、断后、渡江袭营的方略勾勒得严丝合缝!
三清殿内,再次陷入了沉默。
马元义低着头,脑子里飞快盘算着这份计划的得失。
不得不说,渠胜开出的这份作战方略,乍看之下确实无懈可击,甚至显得有些过于大方了--赤眉拿出了最宝贵的老营精锐去正面硬抗官军突击,而黄巾只需要干自己最擅长的顺风仗:包抄后路、人海合围、顺带渡江去捡扬州城那个大便宜!
“良师...”马元义有些心动地侧过头,低声唤了一句。
大贤良师没有立刻回答。
他垂下眼帘,看着舆图上的白鹤原,又抬起眼,深深地看了渠胜和徐安一眼。
火光在两人眼中跳动,映照出各自眼底深处那抹掩藏极深的幽光。
良久。
大贤良师脸上浮现了抹温和悲悯的微笑,缓缓抬起手,按在了舆图另一侧的“京口”之上:
“渠大帅为天下苍生计,愿以身作饵,独挡官军,这份气魄,贫道佩服。”
“既如此,贫道若是再推三阻四,倒显得我黄天教众没有容人之量了。”
“便依大帅与徐军师之策!大帅在京口动手,贫道便命元义亲率黄天儿郎,潜伏于白鹤原外围群山芦荡之中!待常晟踏入毂中,定叫他五万官军,有来无回!”
“好!!”
渠胜哈哈大笑着一拍大腿,霍然起身:
“有良师这句话,常晟老儿的项上人头,便已不保了!军情紧急,某这便赶回丹阳调兵遣将,十日之后,咱们白鹤原上,痛饮庆功酒!!”
“大帅慢走,贫道预祝大帅旗开得胜。”
大贤良师含笑颔首。
渠胜也不再多说废话,冲着大贤良师拱了拱手,一挥大氅,带着徐安和铁牛转身大步跨出了三清殿。
山风呼啸,赤眉亲卫簇拥着三人顺着石阶飞快下山而去。
三清殿内,温暖的火光依旧跳动着。
直到山道上的脚步声彻底远去,大贤良师脸上那抹笑容,才一点一点敛去,最终化作一片漠然。
“良师!”
马元义迫不及待地凑上前来,语气既兴奋又狐疑:“这渠胜今天怎么转了性子了?他那西营老卒可是他的命根子,真舍得在白鹤原正面替咱们死扛常晟的精锐兵力?这里头...该不会藏着什么祸心吧?”
大贤良师拿起竹枝,轻轻拨了拨火堆,火星四溅。
“他当然藏着祸心。”
“渠胜是个什么人?在扬州城里能把东营推出去当替死鬼,在丹阳城里能把投效的世家和盐枭杀得人头滚滚,你指望这等豺狼,会为了我辈去跟常晟拼光老底?”
马元义一愣:“那他还敢主动提出来在白鹤原正面顶住官军?”
旁边的梁义看着舆图上白鹤原北侧那片纵横交错的内河水道,轻叹一声,接口道:
“如果我所料不错,渠胜之所以敢把决战地点选在靠近江岸的白鹤原,是因为那里水网密布,正好能发挥他刚吞并的那支盐枭水军与内河船队的用处。他嘴上说带老营正面死磕,实则多半会在白鹤原北侧的京口水道里藏下一支精锐伏兵。”
大贤良师赞许地看了梁义一眼,冷冷接道:
“不错,等常晟大军被四面围死、军心崩溃之时,黄巾教众必然会像往常一样一拥而上哄抢官军甲仗辎重,阵型大乱;到时候,渠胜不仅不会跟官军死磕到底,反而会联合他藏在水道里的伏兵,直接反手一刀!借咱们的人海吓垮常晟,再踩着咱们抢下江边渡口,独吞官军战船,一举渡江拿下扬州!”
马元义听得心头发凉,随即勃然大怒,一拳砸在木案上:“好个毒辣狗贼!居然敢拿咱们当傻子,还想在背后捅刀子!良师,那咱们还去什么白鹤原!干脆让他自己在江边跟常晟老儿狗咬狗去!”
“糊涂!”
大贤良师断然摇头:“咱们不去,凭常晟的谨慎,绝不会轻易渡江深入;常晟不死,朝廷精锐就永远钉在江北!更何况,渠胜想借我等除掉常晟、独吞扬州,难道贫道,就没想过借常晟的刀,顺便吞了他的赤眉么?”
大贤良师缓缓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没有去碰北边的扬州,也没有点向白鹤原,而是重重落在了西南方向--那座赤眉军经营了大半年、囤积了江南半数私盐、铁器与粮饷的根本重镇,丹阳!
“渠胜既然想演这出戏,既要把老营精锐拉去白鹤原,又要在京口水道埋伏船队准备反咬咱们,还要分兵去争扬州...”
大贤良师语气森然:“那就意味着,十日之后,他那座丹阳老巢里头,最多只剩下些老弱辅兵,以及那帮刚刚被他强行吞并、心里头正怨气冲天的盐枭降卒!”
马元义眼睛猛地瞪大:“良师的意思是...”
“白鹤原的仗,照打不误!”
大贤良师转过身,看着马元义,决然道:“十日之后,贫道自去白鹤原外围督战!但去白鹤原的兵力,全部由外围各方普通教众充任,声势造得越大越好,把常晟的四面八方全围死,逼着常晟狗急跳墙去跟渠胜的老营死拼!”
“至于你手里统领的那些披甲持锐、百战余生的黄巾力士--”
大贤良师一字一顿:“一个都不许去白鹤原!从明日起,你便带着他们,昼夜兼程潜行至太湖西岸待命!贫道之前便派人暗中联络了丹阳城内几个不甘被渠胜吞并的盐枭旧部,等白鹤原那边一开打,渠胜主力被常晟咬住的同一刻,你便率黄巾力士从宜兴水道直插丹阳!里应外合之下,把渠胜的丹阳老巢连根端掉!”
“他渠胜不是想要扬州吗?给他!”
“贫道要他的丹阳,要他攒了大半年的军粮、盐税,还要他留在城里的所有工匠与赤眉将校家眷!!”
三清殿内,马元义听得热血沸腾,抱拳狞笑道:“良师妙计!等咱们端了丹阳,断了他的根,就算他拿下了扬州,也不过是一支没粮没家的孤军,迟早得被咱们活活困死在江北!”
一旁的梁义,看着火光下大贤良师那张满是算计与狠辣的脸,嘴唇微微动了动,却不知该说什么。
为了引常晟入局,为了消耗赤眉老营,大贤良师竟然毫不犹豫地准备拿白鹤原外围那些毫无甲胄的寻常信徒去当诱饵和填线的弃子!
甚至明知渠胜会反戈一击,也故意不加点破,只为了换取奇袭丹阳的战机!
“良师...”
梁义终究还是没忍住,往前迈了半步,低声道:“去白鹤原的那些教众,多是吴郡和毗陵乡下的农夫,手里只有竹枪柴刀。若是元义统领的黄巾力士不去白鹤原压阵,一旦常晟败亡、渠胜突然翻脸掩杀,那些毫不知情的教众在平原旷野之上,拿什么去挡赤眉老营?那会死伤成千上万人的...”
殿内气氛一滞。
马元义皱起眉头,不满地瞥了梁义一眼:“梁行走,打仗哪有不死人的?要是把精锐摆在白鹤原明面上,渠胜起了戒心,留重兵守丹阳怎么办?用外围那些教众的命,换赤眉经营了两年的丹阳根本重镇,不管怎么说,都是赚翻了!”
梁义没有理会马元义,只是定定地看着大贤良师:
“良师,那些人,是信了你的《太平清领道》,喝了你的符水,喊着你的名号才走上战场的,他们以为你是带他们去砸碎苍天、求一条活路的,不是去给咱们夺取丹阳当弃子的。”
火堆噼啪一声轻响。
大贤良师转过头,静静地看着梁义,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让梁义感到陌生的漠然:
“梁义,贫道问你,丹阳若是不破,渠胜若是不除,等顾子珩顺流东下,咱们这江南百万教众,能活下来几个?”
梁义嘴唇翕动了一下,答不上来。
“慈不掌兵,义不养众。”
大贤良师收回目光:“今日在白鹤原死上几万人,是为了让剩下的百万人能在这江南活下去,是为了让黄天道统能拿到赤眉的根本。他们是为黄天大业而死,死后自有净土接引,算不得白死,此事贫道意已决,你不必再言。”
梁义慢慢低下了头,退后半步,再不发一言。
他知道,那个当年在荒村篝火旁问他“饿不饿”的道人,已经彻底死在了这江南。
如今站在这里的,不过是另一个渠胜罢了。
而在同一时刻。
下山的官道上,渠胜骑在马上,听着身旁徐安低声完善着十日后如何在白鹤原阵前突然调转刀口、联同水道伏兵一举击溃黄巾并抢占渡口船只的细节,那张面如满月的脸上,同样满是冷笑:
“军师,刚才在观里头,某瞧那牛鼻子答应得那般痛快,心里头倒还有些犯嘀咕。你说,那大贤良师会不会也留了什么后手,在白鹤原给咱们下套?”
徐安骑在驴背上,闻言思忖片刻,摇了摇头笑道:
“大帅这般想,也是对的,毕竟赤眉黄巾敌视已久,一年来又因为争抢地盘有了森森血债,信不得对面。”
“但说到底,对于咱们来说,最重要的目的还是趁着朝廷和荆襄都没法南顾之时,一战全歼常晟大军,再拿下扬州重镇,重演之前商议的战略...那大贤良师虽有些城府,但说到底不过是个乡野道人,黄巾军中更无半个通晓兵事的谋主。咱们这套诱敌合围之策,把最凶险的正面扛敌揽在了自己身上,把包抄截击与渡江烧营的便宜全让给了他们,在那些莽夫眼里,不占白不占。”
“更何况,白鹤原紧靠长江与京口内河,乃是咱们赤眉水陆并进的主场,咱们把刚提拔起来的两万生力军和三千马军藏在京口芦苇水道里,就算那大贤良师真想在白鹤原玩什么花样,面对如此精锐,他那些拿锄头扁担的流民教众也翻不起半点浪花!”
铁牛在旁边听得哈哈大笑,拍着胸脯道:“就是!那帮泥腿子刚才在山上还敢跟俺吹胡子瞪眼,等在白鹤原打完了常晟老儿,看俺老牛怎么拎着板斧把那个刀疤脸的脑袋给剁下来!”
渠胜听得心头大定,仰头吐出一口浊气,握紧马缰冷笑道:
“好!传令底下各营,这一仗,不仅要宰了常晟老儿,更要把黄巾伸到江边的爪子给某彻底剁下来!等拿下了扬州和官军的水师大舰,这大江南北的水道便尽在某家掌握,到时候回头再慢慢收拾那个装神弄鬼的牛鼻子!”
山巅与山脚,两拨刚刚定下盟约的人马背道而驰。
东南局势,再一次走到了风口浪尖。
......
江北,扬州大营。
中军帅帐之内,年已五十八岁的平南将军常晟,手里捏着两份加急送抵帅帐的文书。
左边一份,是长安政事堂与兵部发来的严旨;
右边一份,则是荆襄军十日攻破成都、蜀王李煊逸兄弟自刎、顾怀尽吞巴蜀九郡的军情急报。
“咳、咳咳...”
一阵咳意泛起,常晟只觉得喉头像是火烧一般灼痛,胸口像是憋了好些东西想要跳出来一般难受,但他居然生生将其憋了下去,仿若无事般看向帐下两侧站着的十几名东南各镇与水师将领。
“成都破了,长安的旨意,诸位刚才也都看过了。”
“凉州战败,党项人已经兵逼金城;河南黄河决堤,朝廷急需东南漕米北上救命;而西边的顾子珩...已经拿下了巴蜀。”
帐下的将领们个个面色惨白,其中一人忍不住上前,苦涩低声道:
“大帅,不是末将等畏战,实在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朝廷这半年来不给咱们补一兵一卒,连拖欠的军饷都只发来些宝钞,如今大营里的存粮算上从江北各县刮来的麦麸,也只够吃上一个月了,兵部却严令咱们在十月之前渡江,不求平定赤眉黄巾,只求重开江南漕运...这、这不是逼着咱们去死吗?如今江南那两家反贼加起来不下百万之众,咱们满打满算也就五万步骑和两万水师,这仗怎么打?!”
“是啊大帅!”另一名将领也跟着抱拳哀叹道,“今年夏天咱们派过江去的几个营头,全被渠胜不计伤亡地啃掉了,如今将士们一听要过江去跟赤眉和黄巾厮杀,心里头都发怵,依末将看,咱们不如还是按大帅之前定的方略,凭着长江天险和五牙大舰死守江北,给朝廷回一道奏章陈明利害...”
“回奏章?陈明利害?!”
常晟一拍帅案,目光扫过众将,厉声喝道:
“你们以为,缩在这扬州废墟里头,就能苟延残喘下去吗?!”
“老夫之前定下稳守江北、以水师疲敌的方略,是因为那时候巴蜀尚在,且西北没有战事!有荆襄与蜀地在上游互相牵制,长安那边也无告急之危,只要幽燕和中原不出事,咱们至少还有两三年的时间可以跟江南反贼慢慢耗!可现在呢?!”
“顾怀只用了不到一年就吞并了巴蜀!等他把蜀地梳理完毕,荆襄水陆大军顺江东下,你们告诉老夫,这扬州城,挡得住荆襄的火炮吗?!到时候西有荆襄兵锋,南有赤眉黄巾百万贼寇,咱们这五万人夹在江淮之间,连退回中原的路都没有,全得死无葬身之地!!”
众将浑身剧震,帐内死寂一片。
是啊,以前还能耗,是因为局势还没有崩坏到如今地步,可现在蜀地没了,长安也自身难保,无力支援东南,一旦那个跨有荆益十八郡的庞然大物顺流而下,整个大乾的半壁江山就彻底没了!
“唯一的生机,只在今年!”
常晟喘了口气,按剑沉声道:“如今荆襄主力尚在蜀地,半年之内绝无可能东顾;而江南的赤眉与黄巾虽然人数众多,但两家本是死敌,前几个月不过是惧怕荆襄才勉强停战,实则各怀鬼胎、互不统属!”
“昨日水师斥候来报,渠胜那厮正在京口大举集结船只与老营兵马,妄图趁我军新得巴蜀败报、军心浮动之际,渡江偷袭广陵!这恰是上天赐予我军破局的最后良机!”
见下方众将骚动,似乎有话想说,常晟喝道:
“渠胜狂妄自大,以为老夫不敢出战。老夫偏要反其道而行之!明日五更,全军拔营,水师五牙大舰尽出,先在京口江面上砸碎他的破船,再趁势全军渡江,咬住渠胜的西营主力,将其一举歼灭于丹阳城外!”
“只要打垮了赤眉这支最能打的精锐,剩下的乌合之众必定胆寒溃散!只要在年底前收复丹阳,打通江南运河,大乾东南便还有救,我等将士也才能在荆襄东下之前,有些反抗余地!!”
说到最后,这位满头白发的老将军竟是双手扶案,对着帐下众将深深一揖:
“诸君!国事至此,朝廷已无援兵,我等身后便是深渊!这一仗虽然冒险,但成败也在此一举了!老夫无能,才让东南局势崩坏到如今地步,眼下唯愿与诸君一同,死战报国而已!!”
看着老帅斑白的双鬓,帐下这群跟随常晟转战多年的将校们再也压抑不住胸中悲愤,也顾不上什么权衡利弊了,齐刷刷单膝跪地,抱拳嘶吼:
“末将等,愿随大帅死战!!”
……
大乾承平六年,十月初二。
长江京口段,战云密布,杀声震天。
正如双方战前所预料的那样,当渠胜率领三百余艘赤眉战船与数万兵马在京口江面刚刚摆开渡江架势时,早已蓄势待发的朝廷水师主力,便在常晟的亲自督率下,乘着滚滚江流与北风之势,迎头撞了上来!
这一场江面与南岸滩涂的交锋,从清晨一直打到了日暮。
为了把戏做足,更为了让常晟彻底相信赤眉主力是真的想渡江决战而非诱敌,渠胜也算是下了血本。
他硬是让前锋的水军和辅兵顶着官军五牙大舰的拍竿与床弩硬拼了两个时辰,直到近百艘改装战船被砸沉在江心里,南岸滩涂上还丢下了两千多具尸体后,渠胜才在阵前“惊慌失措”地鸣金收兵,丢下满地旗帜与数十辆粮车,带着西营老卒,狼狈不堪地顺着官道往东南方向的白鹤原仓皇撤退!
站在旗舰楼船高台之上的常晟,望着江面上熊熊燃烧的赤眉沉船,以及南岸官道上烟尘滚滚、争相逃窜的赤眉主力,原本紧绷了数月的心弦终于一松!
自从扬州决战以来,不知是年岁到了还是心神受创,他的身子一天不如一天,精气神更是如同江河一泻千里,如今再难回到当初与那程济并称“东南双壁”的巅峰岁月,是以见贼军溃退,当即心头狂喜道:
“好!渠胜小儿,到底是个流寇!”
他手按船舷,全然不顾副将“恐有埋伏、宜稳扎稳打”的劝阻,拔剑直指南岸:
“兵贵神速!赤眉新败,军心已乱,此时不追,更待何时?!若等渠胜逃回丹阳,再想攻破便难如登天了!传令水师封锁江岸渡口,步骑主力即刻弃船登岸,每人只带五日干粮,随老夫昼夜兼程,追击渠胜!务必在白鹤原一带,将其全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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