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3章 忠名累骨千秋重,稚子孤心十载憔
第793章 忠名累骨千秋重,稚子孤心十载憔 (第2/2页)前两天他在千金堂里头,想赢的时候,押十把输十把,连裤腰带都快输光了。
今天他揣着一肚子乱麻跑来买醉,跑来发疯,随手扔出去的银子,竟然赢了个通吃?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邪火,混着肚子里翻江倒海的仙人醉,直冲天灵。
“哈哈哈……哈哈哈哈!”
萧煜突然仰起头,发出一阵沙哑癫狂的大笑,笑的眼角都渗出了水光。
四周讨赏的赌客们被他笑的心里发毛,声音渐渐小了下去,面面相觑。
萧煜止住笑声,那双赤红的眼睛死死盯着桌上的骨牌,牙齿咬的直响。
“老天爷……你这是看老子太可怜了,开始掉过头来怜悯老子了是吧?!”
“老子稀罕你这点臭银子吗?!老子不需要!!”
暴喝声炸响的瞬间,萧煜双手扣住红木牌九桌边缘,双臂青筋暴起,腰腹发力,借着浑身的蛮劲,往上一掀!
“给老子滚!!”
一声巨响!
几百斤重的实木赌桌被他硬生生掀翻了过去!
桌上的骨牌,骰盅,铜钱,连带着那一堆白花花的银锭子和刚开封的半坛仙人醉,铺天盖地的砸向了对面的赌客和地面。
银锭子砸在青石板上乱响,瓷碗摔的粉碎,酒水混着银票撒了一地,几个躲闪不及的赌客被赌桌砸中了脚面,抱住腿大声惨叫起来,整个大堂乱成了一锅粥。
萧煜看都没看满地狼藉,顺手一把抄起脚边那坛还没开封的仙人醉夹在肋下,一脚踹开挡路的圆凳,转身就往大门外走。
守在大堂角落里的刘管事吓的魂都飞了,见萧煜往外走,也顾不得让人收拾残局,硬着头皮追到门口。
还没等刘管事开口,走到门槛边的萧煜突然停下脚步,斜着眼睛瞥了他一眼。
紧接着,萧煜伸出手再一次揪住了刘管事的衣领,硬生生拽着他跨出了大门,直接拖到了门外漫天飞雪的台阶下。
“哎哟喂,萧爷,我的亲爷爷!”
刘管事在雪地里滑了个趔趄,差点没给萧煜跪下,哭丧着脸双手作揖,大声求饶。
“小的刚才可都是顺着您的意思办的啊,银子给您拿了,好酒也给您上了,小的可没半点招惹您的地方啊!”
“您心里头有火气,不能把火撒在小的这把老骨头身上啊,小的这身肥肉,可禁不住您萧大爷两拳啊!”
萧煜站在风雪里,冷冷的看了这抖个不停的胖管事一眼,五指一松。
“谁他娘的要打你。”
萧煜拍了拍手,把夹着的酒坛子换到右手拎着,转身踏进积雪里。
“在后头跟着,带你去国公府拿银子。”
说完,萧煜头也不回的顺着永安街,往北边的安国公府方向大步走去。
刘管事站在赌坊门口的屋檐下,揉着被勒疼的脖子,左看看右看看,看着外头那刮的人睁不开眼的风雪,又看了看萧煜那摇摇晃晃的背影,心里头直打退堂鼓。
跟着去安国公府要赌债?
这不是寿星老上吊,嫌命长吗。
老国公爷要是知道了自己敢违抗他的禁令借钱给这位小祖宗,非的当场拿大刀片子把自己劈成两半不可,那五百两银子刚才在桌上也没丢,回头让伙计从地上捡起来也就是了,顶多亏两坛子酒钱,犯不着去蹚这趟浑水。
刘管事眼珠子一转,蹑手蹑脚的往后退了半步,转身就要往门帘里头缩。
“姓刘的!”
走出十几步远的萧煜,连头都没回,声音顺着风雪传了过来。
“你要是敢往回退半步,老子明天一早就带着两把斧头过来,把你这千金堂的大门劈了当柴烧,你信是不信?”
刘管事迈出去的脚僵在了半空,脸上的肥肉狠狠颤了颤,哭丧着脸骂了一句娘。
他到底还是没敢赌这位疯爷的脾气,只能缩着脖子,把两只手揣进袖筒里,一深一浅的踩着雪窝子,硬着头皮小跑着跟了上去。
“来了来了,萧爷您慢点走,雪滑,仔细脚下!”
北风在宽阔的街道上呼啸穿梭,卷起屋瓦上的积雪,劈头盖脸的往下砸。
萧煜一巴掌拍开手里这坛仙人醉的泥封,边走边仰头灌酒,冰凉的雪片落进酒坛,又跟着烈酒一块儿滑进他的肚腹。
两坛子后劲极大的仙人醉下肚,饶是他海量,这会儿脚步也开始变的虚浮踉跄起来,眼前白茫茫的街景一晃一晃的。
风雪呼啸声中,耳边的动静渐渐变了。
不再是赌坊里的喧嚣,也不再是苏承锦冷漠的声音。
“煜儿,把腰沉下去,握枪的时候,手腕子要死,肩膀要活,咱们萧家的枪法,讲究的是有进无退,一往无前。”
“上了战场,哪怕迎面是刀山火海,只要手里的枪不断,脊梁骨就不能弯!”
那是他十岁那年冬天,国公府后院的演武场上,身穿甲胄的男人站在他对面,手把手的扶着他的枪杆,大手包小手,声音洪亮。
萧煜走在雪地里,眼神迷离的望着前方白茫茫的虚空,嘴角不自觉的往上扯了扯,低声嘟囔了一句。
“知道了爹……手腕子要死,肩膀要活……孩儿记住了……”
风声一转,男人爽朗的大笑声在耳边响起,紧接着是书房里摇曳的烛火。
“好小子,十三岁就能把兵法和前朝战例背的滚瓜烂熟,还能指出兵部舆图上的三处疏漏。”
“老爷子总说你性子跳脱,依我看,咱们萧家这几代,就数你小子的兵法悟性最高。”
“等再过两年,爹带你去西陲军营里头见见真章,日后这安国公府的门楣,爹就放心交到你手里了!”
萧煜晃了晃脑袋,拎着酒坛子的手微微抬起,对着空气比划了一下,傻乎乎的笑出了声。
“西陲有什么好去的……全是沙子……不过爹你要是带我去,我就去给你当先锋……”
一道温和的女声,带着淡淡的檀木香气,顺着风雪抚过了他的耳畔。
“你们爷俩一见面就知道舞刀弄枪,小心把我的煜儿累坏了。”
“煜儿,过来娘这儿,把这碗刚炖好的雪梨喝了,你如今是大人了,平日里除了读圣贤书,修文道,守孝道,最要紧的就是护好你妹妹。”
“阿染性子野,日后若是爹娘不在身边,你这个当哥哥的,就是她的天,万万不可让她受了旁人的欺负,记住了吗?”
萧煜的脚步慢了下来,脸上的傻笑一点点僵住,耳边的声音越来越密,越来越杂。
一会儿是父亲在校场上夸他箭术精湛,一会儿是母亲在灯下教他识字明理,一会儿又是父母并肩站在国公府大门前,笑着叮嘱他要如何做一个顶天立地的世子,如何做一个称职的兄长。
能夸的话,能嘱咐的事,在这漫天风雪里头,翻来覆去的在他耳朵边上念叨了一遍又一遍。
“别说了……”
萧煜低着头,左手死死按住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呼吸变的急促粗重,脚步越来越乱。
“我让你们别说了……”
可那些温和的,骄傲的,慈爱的声音根本停不下来,混着呼啸的北风,一下下凿在他的脑仁上,紧接着,画面骤然撕裂。
演武场上持枪的男人,瞬间变成了一具躺在棺木里,裹着染血白布,连五官都拼凑不齐的残破尸首。
灯下端着汤碗的妇人,转眼间就变成了高高吊在房梁上,穿着红衣,双脚在半空中晃荡的冰冷尸体。
“啊!!”
萧煜停住脚步,仰起头狠狠灌了一大口酒,紧接着抡起右臂,用尽全身力气,将手里那坛还剩大半坛的仙人醉,狠狠砸在了脚下的街面上。
陶土酒坛四分五裂,浓烈的酒香混着碎瓷片在雪地里炸开,吓的跟在后头三步远的刘管事尖叫一声,一屁股跌坐在了雪窝里。
“别他娘的再说了!!”
萧煜双目赤红,额头上青筋暴起,朝着空无一人的风雪长街撕心裂肺的咆哮起来。
“人都已经死透了,为什么还要在老子耳边没完没了的念叨?!你们烦不烦,烦不烦啊?!”
萧煜喘着粗气,两行滚烫的眼泪毫无征兆的冲出眼眶,顺着布满淤青的脸颊滚落下来,砸进脚下的泥雪里。
“现在跑来跟老子念叨这些孝道,念叨这些家国大义,念叨怎么当哥哥!”
萧煜伸手指着自己的脑袋,声音颤抖的不成样子,带着积压了整整十一年的崩溃。
“那为什么这十一年里头,老子只要有一晚上不把自己灌的烂醉如泥,一闭上眼睛,梦里头全是你萧长策裹着白布抬回京城的烂肉模样?!”
“为什么这十一年里头,我只要一走进后院,眼前全是你这女人吊在房梁上晃荡的影子?!”
萧煜踉跄着往前走了两步,仰起满是泪痕的脸,指着阴沉沉的苍穹破口大骂。
“他萧定邦喜欢他那个狗屁安国公的名头,他把那块破牌匾看的比全家的命都重。”
“你萧长策为了成全他的忠烈名声,为了那个所谓的将门荣耀,跑去西域跟人死磕,把命丢在那儿,那是你自找的,老子不管你!”
“可凭什么,凭什么老子要为了你们这狗屁的荣耀名头,在十四岁那年就没了爹?!”
“凭什么你死了还不算完,那个老东西还要逼着老子拿起你留下的破枪,逼着老子去走你的老路,再去替你们填这个无底洞?!”
骂到这儿,萧煜的嗓子已经彻底劈了,高大的身躯在寒风里剧烈的颤抖着,原本凶狠的咆哮,渐渐变成了压抑不住的哽咽与哭腔。
“还有你……”
萧煜死死揪住自己胸口的衣襟,疼的弯下了腰,眼泪大颗大颗的往下掉。
“他死了,你就跟着他一块儿走……你走的倒是干脆,倒是成全了你烈女殉夫的好名声……”
“可你想过我跟阿染没有?!你走的时候,阿染她才九岁啊!!”
“她才九岁,连自己的头发都梳不利索,夜里打雷还要往你怀里钻,你就这么狠心把她扔在那个冷冰冰的宅子里,就这么不要我们了……”
萧煜直起腰,迎着漫天砸落的鹅毛大雪,用尽全身力气朝着天空嘶吼。
“你们倒是说话啊!!”
“刚才不是挺能念叨的吗?!现在老子问你们话呢,你们回答我啊,说话啊!!”
咆哮声在空旷的街巷间回荡,撞在两侧的青砖院墙上,传出去老远。
可回应他的,只有呜呜咽咽的北风和漫天飞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