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3章 忠名累骨千秋重,稚子孤心十载憔
第793章 忠名累骨千秋重,稚子孤心十载憔 (第1/2页)午后,樊梁城南的永安街上,北风卷着鹅毛大雪,吹的街边酒肆茶寮的招幌直响,腊月将近,天寒地冻,街面上除了一些缩着脖子匆匆赶路的挑夫,几乎见不到几个闲逛的行人。
街角那座挂着鎏金黑底牌匾的千金堂赌坊,此刻却是大门紧闭,门框四周挂着厚实的棉布门帘,挡住了外头的风雪。
一只沾满了泥雪的鹿皮黑靴,猛的踹开了外头的木门。
寒风裹雪灌进门厅,萧煜顶着一头乱糟糟的湿发,连棉布门帘都没掀,直接用肩膀硬生生撞了进去,身上那件玄色劲装破了好几道口子,胸口和袖管上全是干涸的泥印子,嘴角挂着暗红的血痂,刚推上的右臂还微微有些发僵,整个人散着一股子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煞气。
门厅里烤火的几个打手吓了一跳,刚要骂街,一瞧清楚来人的脸,立马把嘴里的话咽了回去,乖乖缩到了墙根底下。
正在大堂柜台后头拨弄算盘的刘管事听到动静,抬头一看,那张原本板着的胖脸瞬间堆满了褶子,把算盘往柜台上一丢,提着长衫下摆,小跑着迎了上来。
“哎哟,我的萧大爷,您怎么这个时辰过来了?”
刘管事哈着腰搓着手,脸上堆满了笑,可眼珠子往萧煜那一身破烂衣裳和青紫交加的脸上一扫,心头顿时咯噔了一下。
自打这位小祖宗被大小姐揪着耳朵从赌坊里拽走,怎么才过了这几天,就让人给拾掇成这副惨样了,在这樊梁城里头,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把安国公府的独苗往死里揍?
“外头风雪这么大,您怎么连件大氅都没披?”
“快快快,小的给您把炭盆挪过来暖和暖和,再去后厨给您端碗热腾腾的羊杂汤驱驱寒!”
刘管事一边点头哈腰的嘘寒问暖,一边冲旁边的伙计使眼色。
萧煜看都没看刘管事那张献媚的脸,站在大堂门口,伸出左手,习惯性的往自己腰间和怀里摸了摸。
空空如也。
别说是银票和碎银子了,连块压兜的铜板都没有,这几天在崇王府里头被燕鸾平和张静山那两个王八蛋轮番按在雪地里头摔打,身上那点零碎早就不知道掉哪个犄角旮旯里去了。
萧煜把手从怀里抽了出来,转过头,那双丹凤眼直勾勾的盯住了面前的刘管事。
“去账房,给老子拿五百两银子过来。”
“等老子赌完了回府,再让人把银子给你送过来。”
刘管事脸上的笑容一僵,下意识的抬起袖子擦了擦额头,两条腿往后缩了半步,支支吾吾的开口。
“这个……萧爷,不是小的不给您拿,您也知道,前些日子老国公爷亲自派了府里的管家过来传过话,给咱们千金堂下了死规矩……”
刘管事话还没说完。
萧煜猛的往前跨了一步,左手一把揪住了刘管事的衣领,手臂发力,硬生生把一百六七十斤的刘管事拉到了自己鼻子底下。
“萧爷!萧爷您有话好好说,君子动口不动手啊!”
刘管事吓的魂飞魄散,两只肥手死命扒拉着萧煜的手腕子,脖子被勒的通红。
萧煜盯着他那双乱转的小眼睛,眉峰挑起,眼底全是压不住的凶光,唾沫星子直接喷在了刘管事脸上。
“少他娘的拿萧定邦那个老不死的来压老子!”
“老子今天心里头很不爽,一肚子邪火没处撒,你要是不把这五百两银子给老子端过来,老子现在就把你这千金堂从里到外砸个稀巴烂!”
萧煜手腕子猛的一抖,勒的刘管事翻起了白眼。
“砸完你这破店,老子顺道再去城东找你们堂主好好聊一聊,问问他这生意还想不想在京城里头继续做下去了!”
“给,还是不给?!”
刘管事被那股子扑面而来的血腥气吓的两腿发软,他毫不怀疑,以这位今天这副不要命的架势,真能抄起板凳把大堂里的赌桌全给劈了。
老国公爷的账那是秋后算,可眼前这位爷的拳头,那是当场就要见血的!
“给!给给给!小的给,萧爷您快松手,小的这就让人给您拿!”
刘管事连声求饶,双手直拍萧煜的胳膊。
萧煜冷哼了一声,左手一松,随手把刘管事推的踉跄后退,一屁股撞在后面的柜台上。
刘管事顾不得揉腰,掏出帕子胡乱擦着额头上冒出来的冷汗,扯着嗓子冲柜台里头吼了起来。
“老孙头!老孙头死了没有,赶紧从账房支五百两现银出来,快点!”
吼完账房,刘管事又转过头,对着旁边吓傻了的跑堂伙计连踢带骂。
“还愣着干什么!没看萧爷今儿个心里头不痛快吗?”
“还不赶紧去地窖里头,把咱们前儿个刚从夜画楼买过来的头等仙人醉给萧爷抱上来!”
“要是慢了半息,仔细你们的皮!”
老孙头听见动静,连滚带爬的从后堂跑了出来,连字据都不敢提半个字,双手捧着一个沉甸甸的木托盘,上头整整齐齐码着十锭五十两的雪花官银,点头哈腰的递到了萧煜面前。
“萧爷,五百两足银,您点点。”
萧煜看都没看,一把端过木托盘,转身大步走向大堂最深处那张最大的牌九桌。
原本坐在主位上的一个绸缎庄老板,一见萧煜那副尊容走过来,吓的屁股直接从椅子上蹦了起来,抱着自己面前的几串铜钱和碎银子,点头哈腰的退到了旁边。
“萧爷,您坐,您坐这儿,这位置今儿个旺的很!”
萧煜一脚踢开脚边的圆凳,大马金刀的往长条太师椅上一坐,把手里的木托盘重重往赌桌上一拍,震的桌上的骨牌跳了三跳。
紧接着,两个伙计抱着两坛子泥封的仙人醉跑了过来,刚把酒坛子放在桌角,萧煜伸手一掌拍碎了泥封,连酒碗都不用,双手捧起十斤装的酒坛子,仰起脖子就往嘴里头猛灌。
辛辣滚烫的酒液顺着喉咙灌进空荡荡的胃里,火辣辣的烧了一路,没咽下去的酒水顺着他的下巴和嘴角的伤口往下淌,流进敞开的衣领子里,蛰的脖颈上那道刚被燕鸾平割破的刀口生疼。
围在赌桌四周的十几个赌客和闲汉,见这位散财童子又来了,一个个眼珠子放光,赶紧凑上前来,七嘴八舌的拍起了马屁。
“还是咱们萧爷海量,这几十两银子一坛的仙人醉,跟喝凉水似的!”
“萧爷,您这两天上哪儿发财去了?弟兄们几个在千金堂等了您两天,可把大伙儿给想坏了!”
一个平日里经常跟在萧煜屁股后头捡漏的瘦猴闲汉,探着脑袋往萧煜脸上的淤青和破烂衣裳上瞄了一眼,满脸堆笑的凑趣。
“哎哟,萧爷,您这脸上和身上是怎么挂的彩?”
“哪个不长眼的王八羔子,敢在太岁头上动土,跟咱们萧爷动手?”
“您给弟兄们透个准信儿,明儿个弟兄们找几个人,套他麻袋敲断他的狗腿!”
旁边的绸缎庄老板也赶紧跟着帮腔。
“就是就是,在这樊梁城一亩三分地上,除了宫里头那几位,谁见了咱们安国公府的萧大少爷不得绕着道走?”
“萧爷,是不是在哪个姐儿屋里头跟人争风吃醋,让人给下黑手了?”
萧煜把酒坛子顿在桌面上,酒水溅了旁边那瘦猴一脸。
“滚一边去,老子的事,轮的到你们这帮臭虫多嘴?!”
萧煜抹了一把嘴唇,抓起托盘里的五锭大银子,看都不看桌上的路数,随手往天门上一推,扯着嗓子冲庄家吼道。
“开船,摇骰子,少他娘的废话!”
四周拍马屁的赌客被他吼的脖子一缩,一个个讪笑着闭上了嘴,只敢拿眼角余光瞟着那白花花的银子。
庄家擦了擦汗,赶紧抓起骰盅摇了起来。
大堂里头人声鼎沸,四周其他的赌桌上,叫好声,叹气声,咒骂声混成一片。
可萧煜坐在椅子上,抓着酒坛子一口接一口的往肚子里灌,周围那些嘈杂的声音传进他耳朵里,却变得模糊不清。
唯独半个时辰前,苏承锦蹲在他面前说出的那句话,翻来覆去的在他脑子里头撞击。
哪怕这一趟去南地,能亲手为你死去的爹娘报仇,你也不去?
瀚阤,西域瀚阤!
萧煜握着酒坛子的手指死死收紧。
永安十六年冬天的那场大雪,毫无征兆的劈开了这十一年来的浑噩岁月,迎面砸在了他的脸上。
那一年,他十四岁,萧染九岁。
他爹萧长策带着麾下亲卫,在西陲戈壁滩上遭遇瀚阤精骑合围,死战不退,身中十三刀,十九支狼牙箭,尸体被抢回来运抵樊梁城的时候,连身上的铁甲都跟冻硬的血肉粘在了一起,剥都剥不下来。
当天夜里,前院灵堂的白幡才刚刚挂起来,他娘姚氏就在后院的寝房里头,换上了出嫁时的那身大红喜服,用一根三尺白绫,把自己挂在了房梁上。
萧煜猛的仰头,又是一大口烈酒灌进喉咙,眼眶通红。
为什么会出现在南地?隔着万里戈壁,隔着陇西雄关,那些当年害死他爹娘的西域畜生,怎么会钻进大梁的南地腹地?
苏承锦没理由骗他,穆淑英更不会拿军国大事开玩笑。
可去南地,就要重新拿起枪,重新穿上甲,重新踏进那个他发誓这辈子绝不再碰半步的尸山血海。
那是萧定邦最想看到的事,那个老东西做梦都盼着他萧煜跟亲爹一样,提着枪去战场上拼命,哪怕拼到最后跟萧长策一样变成一具裹着白布的烂肉抬回来,那个老东西也会拍着棺材板说一句死得其所,没丢安国公府的脸。
“买定离手,开了啊!”
庄家尖利的喊声穿透了萧煜混乱的思绪。
骰盅揭开,庄家抓起骨牌往桌上一亮,看到牌面的瞬间,庄家整个人都愣了一下,随即扯开嗓子大喊。
“至尊宝,天门通吃,恭喜萧爷,贺喜萧爷,头一把就开了个满堂彩!”
四周原本等着看萧煜输钱的赌客们瞬间炸开了锅,惊呼声与道贺声此起彼伏。
“我的亲娘哎,天门至尊,这前两天萧爷连输了十几把天门,今儿个一上来就转运了!”
“二百五十两一赔三,这一下就是七百五十两啊!”
“萧爷鸿运当头,今儿个这千金堂的银子怕是要被萧爷一个人给搬空了,煜爷,赏几个喜钱花花呗!”
庄家满头大汗的数出大把的银票和银锭子,堆成小山推到了萧煜面前的天门格子里。
萧煜低下头,呆呆的看着面前那两张摆在一起的骨牌,看着那上头猩红的点数,又看了看堆在手边的上千两白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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