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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风车

第84章 风车 (第2/2页)

她问过刘里正,那东西是不是坏了,刘里正说那东西得几个壮劳力站在上头一齐踏,踏得动,水才上得来,村里剩下的老的踏不动,小的够不着,就扔在那儿了。
  
  一个光屁股的小孩从河埂上跑过去,手里举着一只竹篾扎的风车儿,纸糊的叶子插在一根细竹竿上。他跑,风车儿就转。他跑累了,蹲在渠边上喘气,把竹竿往土里一插,河上刮过来一阵风,那只风车儿自己“呼呼”地转起来,转得比他跑的时候还快。
  
  姜昭看着那只风车儿,嘴里的馍忘了嚼。
  
  翻车缺的是人的力气。人的力气没了,河上的风却一天到晚地刮。小孩跑累了,风还替他转着那只风车儿。要是能叫风去踩那架翻车——
  
  念头刚冒出来,她就按了一下。那只风车儿是迎着风才转的,风一换方向,它就不动了。河上的风哪有一定的方向?早上从东边来,晌午从南边来,傍晚又从河那边斜着过来。一架翻车要一天到晚地转,总不能风换一回,就叫人爬上去扳一回。
  
  她想到了家里的船。江上的风也是乱的,船照样走,因为帆是活的,绳子松一寸紧一寸,帆就能斜着吃风。她又想起前世看过一本讲古机械的书上有一幅图:一座木塔,当中竖着一根大轴,轴上挂着一圈帆,底下带着翻车。不管风从哪边来,总有几面帆迎着风,轴就总在转。
  
  她捡起一根树枝,在河埂上画了一个圈,圈里几根辐条,每根头上一面帆,画了擦,擦了画。
  
  帆要是钉死的,它们就互相顶着,要是不钉死,就能叫每一面帆在根上能自己转身。
  
  这就是船上那一手,帆是活的。
  
  剩下的,是那根竖着的大轴怎么去带动那架翻车。一个平着转,一个立着转,中间得拐个弯。那东西她知道该怎么做,可在这里叫什么、这里的木匠会不会做,她不知道。
  
  她扔下树枝,去村西头找邓木匠。
  
  邓木匠蹲在那张画满了道道的地上,看了很久,从油布包的夹层里摸出一卷纸。纸黄得发脆,打开来,是一张炭画的图,画着一座塔,塔顶挂着一圈篷,底下压着一盘石磨,旁边密密地注着字,写得极丑。
  
  “永安城外有一家磨面的,使的就是这个。”他拿拇指压平了卷起来的纸角,“我在那底下看了一整日,人家当我来偷师,拿棍子赶我,我就画下来了。”
  
  “那您后来做过么?”
  
  “做不起。一座塔,木料、铁活、工钱,给谁做?谁家磨面使得起这个?”他把图摊平,手指头在那盘石磨上点了点,“你要的这个是翻车。”
  
  他捡起树枝,在地上画了两个圆,挨在一处,每个圆的边上画一圈小牙。
  
  “一个平着的轮,一个立着的轮,边上都凿出牙来,叫它们的牙互相咬住。平的一转,立的就叫它一牙一牙推着转。我们管这个叫错牙。”
  
  齿轮传动,这个词到了嘴边,她又咽了回去。
  
  “这个难做么?”
  
  “难。”邓木匠说,“牙要一样大的,差一丝都不行,差多了,咬两下就崩。木头也得挑硬的,先拿桐油泡透,再一颗一颗慢慢锉。我做过三回,崩了两回,剩下那一回是给人家做的水碓,到今日还在转。”
  
  姜昭蹲在他对面。“木料、铁活、工钱,我出。”
  
  邓木匠看了她一会儿。“你出钱,我出手艺。可之后坏了谁修?”
  
  “您修,您再教村里几个后生,往后他们修。”
  
  “村里的后生都进城了。”
  
  “那就教半大的。”她朝河滩那边抬了抬下巴,那个举风车儿的小孩还蹲在渠边上,“那么大的,再过几年也该有力气了。”
  
  邓木匠顺着她的下巴看过去,看了一会儿,伸手把地上那张图上她画错的一处抹掉,重新画了一笔。
  
  “三日。”
  
  头一日,下料、打地基。
  
  阿柏赶着车从县里拉来榆木、槐木方子、一匣铁活和几桶桐油。邓木匠挑立轴的时候,把一根榆木从头摸到尾。塔基是陆衡挑的,他在河埂上来回走了好几趟,抓了好几把土捻,挑了一块底下没有虚土的硬地。
  
  天黑以前,柱子立住了,地圈也连上了。
  
  夜里回到王婆婆家,姜昭蹲在油灯底下挑手上的木刺。刺扎得深,针尖挑了几回,挑破了皮,刺还在里头。王婆婆在旁边纳鞋底,看了一会儿,一把把针从她手里拿过去,捏住她的手指头往灯底下一凑,针尖一拨,那根刺就出来了。
  
  “读书人,挑个刺都挑不利索。”她把针往鞋底上一别,又低头纳她的鞋,“明日戴上手套子,灶房门后头挂着一双,我儿的。”
  
  姜昭看了看灶房门后头。那里果然挂着一双麻布手套,指头那里补过好几回。
  
  第二日,立轴、扎帆。
  
  那根榆木几个人抬不起来,焦长风说他在营里见过人竖旗杆,叫人在河埂上打了几根木桩,绳子绕过桩子,一头拴轴,一头几个人拽,展鹏举一个人拽一根绳,拽得脖子上青筋都鼓起来,那根轴一寸一寸地立了起来,立直的那一下,河埂上看热闹的孩子们齐齐“哇”了一声。
  
  帆用的是芦席,村里家家都编,扎帆的时候姜昭手里的结总打不紧,陈璋走过来把绳子接了过去,在竹片上绕两道,打了一个船上系篷的结,每面帆根上留一个活扣,拴一根拦帆的绳子。
  
  邓木匠在底下看了半天,只说了一句:“这孩子的结,比我打的好。”陈璋的耳朵红了,手底下没停。
  
  到了傍晚,帆都扎好了,收着绳子,叠在横杆上。
  
  第三日,装错牙。
  
  邓木匠和张惟明头一夜点着油灯开始锉两只轮子上的牙。张惟明锉一颗,拿邓木匠刻的木样子比一回,比得严丝合缝了,才锉下一颗。秦墨蹲在旁边数牙,说大轮转一圈,小轮要转好几圈,水上来得快,可劲就小了。
  
  “跟挑担子一个理。”姜昭说,“挑得轻,跑得快。挑得重,只能慢慢走。”
  
  秦墨蹲在那儿不动,抬头看她,像是听见了什么了不得的话。
  
  陆衡这三日没在塔边上,他跟着刘里正在地里转,在渠上开岔口,再每下一块木板做闸。他说水车一转,水上来多了,得把渠分成几岔,先放地尾的,再放当中的,最后放地头,轮着浇,地才匀。刘里正问他跟谁学的,他说是他爹,他家那块地挨着别人家的渠,一直是最后放水的那一家。
  
  傍晚,河上起了风。
  
  风是从下游斜着吹过来的,吹得河埂上的草往一边倒。
  
  邓木匠把小轮装回去,抬头看了一会儿天,说了一句:“今日要么成,要么散架。”
  
  村里的人都来了。
  
  刘里正被人扶着站在最前头,王婆婆挤在一群妇人中间,那个举风车儿的小孩骑在一个老汉的脖子上。学子们收了工,扛着锄头,背着草笠,把那条河埂挤得满满当当。
  
  山长也来了,站在人群后头,手里还拄着那把锄头。
  
  邓木匠拿一把木槌,一点一点地敲,敲到上下两圈牙严严实实咬住了,又叫展鹏举搬来一块大石头,把翻车的轴垫稳。
  
  “落篷。”
  
  姜昭爬上梯子,把收着帆的绳子一根一根解开。
  
  解开头两面,那根大轴就动了,动得很慢,“吱——”地一声。
  
  再解几面,整座塔都响了起来,横杆带着芦席一齐走起了圈,越走越快。顺风那一边,席子“噗”地一声贴在拦绳上,鼓得满满的。转到迎风那一边,席子侧过身去,“哗”地翻过去,风从旁边溜走。
  
  河滩上,翻车槽里那一串刮板动了。
  
  头两板是空的,从河里刮上来一点水,往上送了半尺,顺着缝又漏回去了。河埂上的人伸着脖子看,没有一个人出声。姜昭站在梯子上,手攥着横档,手心里全是汗。
  
  第三板上来了。
  
  水翻过槽口,淌进了渠里,接着又是一板.......水声连成了一条线,顺着渠往下走,走到陆衡开的头一道闸口,闸板一提,一股水拐进了地尾。
  
  河埂上静了一下,然后炸开了。
  
  “上来了!”焦长风头一个跳起来,把草笠往天上一扔,“水上来了——”
  
  学子们一窝蜂地往渠边涌,叫着,跳着,有人把锄头举过了头顶。
  
  展鹏举一把抱住了身边的秦墨,把他整个人抱离了地,秦墨在半空里蹬着腿喊“放我下来,我在数”。
  
  孩子们尖叫着沿着渠跑,追那股水头。那个举风车儿的小孩从老汉脖子上滑下来,跑到塔底下,仰着头,手里那只小风车儿在风里转,头顶上那座大风车也在转。
  
  刘里正挤到渠边,弯下腰,把手伸进那股水里探了探,又抬头看塔上那些翻来翻去的芦席,再低头看水,来回看了好几趟。他没说话,两只手按在渠沿上,肩膀一抖一抖的。
  
  坡上那两个挑了半个多月水的老汉,扁担还搁在肩上,一动不动地看着那条渠。过了好一会儿,矮个子那个把扁担卸下来,靠在了塔脚边上。
  
  山长从人群后头走过来,绕着塔走了一圈,又走到渠边,蹲下去把手伸进水里。
  
  “这谁做的?”他站起来问。
  
  “邓老丈。”姜昭从梯子上下来。
  
  “他和我。”邓木匠看着姜昭说。
  
  “是我们一组七个人。”姜昭又补了一句,“还有村里的铁匠。”
  
  山长没再追问,看了邓木匠一眼,又看了她一眼,背着手站在塔底下,仰头看那些帆,看了很久。
  
  学子们围上来叫好,焦长风和展鹏举一左一右嚷着要她讲讲这东西怎么想出来的。她被挤在中间,只是笑,一个劲地往邓木匠那边指。
  
  邓木匠不理会,蹲在塔脚底下,拿一块布擦铁碗边上溅出来的油,擦得很仔细,擦完了,又把那块布叠好,收回油布包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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