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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风车

第84章 风车 (第1/2页)

头两日,下湾村的人看这群学子,眼睛里是有些意见的。
  
  第二日一早,姜昭去井边打水,井台上已经蹲着几个洗菜的妇人,看见她提着桶过来,说话声低了下去。等她打完水转身走了,身后又响起来,一句半句地飘过来:“……也就新鲜两三日。”、“细皮嫩肉的,晌午一晒就该回山了。”、“我家那块地,叫个胖小子踩倒了半垄……”
  
  姜昭提着桶没回头。那半垄,她知道是展鹏举踩的。
  
  第三日天还没亮透,河埂上就有了人影。
  
  展鹏举挑着担子已经上下了好几趟,肩上垫着一块王婆婆给的旧布,走到坡腰那块溜光的地方,脚底下先试一试才踩实。
  
  陈璋守在缺口边上,水头一碰到垄沟尽头,他的锄头就落下去了。
  
  焦长风守着他那道拇指宽的口子,蹲得腿麻了就跪着。
  
  张惟明在秋田边上锄草,锄得慢,锄过的地方一棵苗也没伤。
  
  秦墨跟着展鹏举挑水,一担只挑半担,走得慢,却一趟没落下。
  
  日头升到头顶,田埂上来了几个妇人,有的提着瓦罐,有的挎着篮子,篮子里是刚出锅的馍,拿笼布盖着,还冒着热气。
  
  她们也不喊人,走到地头,把瓦罐往田埂上一放,掀开笼布,一个一个往学子们手里塞。井边说“新鲜两三日”的那一个,塞给焦长风一碗凉水,看他仰脖子就灌,在旁边连声说:“慢点喝,慢点喝,别呛着!”
  
  焦长风还是呛着了,咳得满脸通红。那妇人拍着自己的大腿笑,笑完了又给他添了半碗。
  
  姜昭捧着馍蹲在地头,眼睛还落在那几垄麦子上。
  
  头一日她在田埂上看见的那桩事,这几日越来越明显:地头那一截的麦叶黄了边,地尾那一截的麦叶晌午卷起来,傍晚才舒开。她伸手扒开地头的土,底下的根是黑的,一股沤烂的味道冲上来。
  
  刘里正从地头过,她叫住他,问是不是年年都这样。
  
  刘里正蹲下来,拿手捻了捻那几片黄叶子,叹了口气:“年年这样。地头的水是头一口,喝撑了。地尾的是最后一口,又喝不上。往年人手多,还能挑着桶往地尾补,今年……”他朝河边那条坡看了一眼,没往下说。
  
  坡上挑水的,除了展鹏举,还有那两个老汉。
  
  那天下午,刘里正在村西一个院子里来回地转。
  
  院子挨着王婆婆家,两间土屋,住着一对老两口。屋子漏了一冬,开春以后墙往外歪,当中那根梁斜着,底下拿一根木棍胡乱撑着,老两口夜里不敢在屋里睡,搬到灶房去了。
  
  门槛上坐着一个老木匠,瘦,背微驼,怀里抱着一只油布包,一只手攥着墨斗,正低头拿指甲刮斗上的干墨。他带着几个学子修了两日,学子们只会和泥、递砖,要紧的活全压在他一个人身上。
  
  一个挎着菜筐的婶子从院门口过,探进半个身子,瞅了瞅那根斜梁,咂了咂嘴:“这屋子还能救?我当得拆了呢。”
  
  “拆啥拆。”刘里正把两只手往身后一背,“有老邓在,有啥救不了的。”
  
  话说得硬气,那婶子前脚走,他后脚又绕着那根木棍转起圈来,转一圈,仰头看一眼梁。
  
  姜昭从院门口过,站住看了一会儿,走进去。
  
  “里正,这屋子我能帮着看看。”
  
  刘里正回过头,上下打量她,打量得很为难。“小相公,这是盖房子,不是写文章。”
  
  “我家里是造船的。”姜昭说,“船跟屋子一样,也有梁,也有柱,也怕水泡。”
  
  院子里蹲着和泥的一个老汉嗤地笑了一声。门槛上那个老木匠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没笑,也没说话,往旁边挪了挪,让出了门口的路。
  
  姜昭先围着屋子走了一圈,又进屋,仰头看那根斜梁。
  
  梁是老榆木,一头搭在东边的柱子上,一头搭在西边的柱子上。两根柱子都是直的,可西边那根比东边那根矮了一截。
  
  她蹲下去看西边那根柱子的脚。柱脚周围的土是湿的,颜色比别处深,墙根上一圈水渍,洇到离地一尺来高的地方才断。她屈起指头,在柱子上从上往下一路敲,上头的声音是脆的,“笃、笃”,敲到离地三寸多的地方,声音一下子闷了,像敲在一团湿棉花上。
  
  她又敲了一下,还是闷的。
  
  她站起来,“不是梁歪,西边这根柱子底下烂了,往下沉了一截,梁就跟着斜了。”
  
  门槛上的老木匠把墨斗搁下,站起来,走到柱子跟前。
  
  他弯下腰,也拿指节敲,从上往下,敲到她敲闷了的那一处,停住了,又在那一处上下各敲了一下。然后他从油布包里摸出一把小凿子,凿刃抵在柱脚上,手腕一转,剜下来小小一片,剜得极薄,像削苹果皮。
  
  那一片木头是黑的,他拿两根手指一捻,碎成了渣。
  
  “是烂了。”他这才抬起头,看了姜昭一眼。
  
  刘里正一听就急了:“那得换柱子!换柱子就得把屋顶揭了,这一对老的住哪儿去?”
  
  “里正,不用揭。”姜昭在地上比划,“先拿两根木头把梁顶住,这根烂柱子就不吃劲了。把它底下烂的那一截锯掉,接一段新的,接好了,再把顶的木头撤走。”
  
  邓木匠没接刘里正的话,看着姜昭在地上划的那几道,看了很久。
  
  “你盖过屋子?”
  
  姜昭顿了顿,才摇了摇头,“我打小在木头堆里钻,船上的梁、船上的榫,见得多,也摸得多。不过……屋子,这实是头一间。”
  
  前世她见过的房子多了,钢筋水泥的楼,她画过,也去工地盖过。各地的老塔、老殿,她从打算学建筑之后,西安、河南、北京的,一处一处去看过,仰着脖子看斗拱,蹲在地上看柱础,看得懂也说得出。可那都是看,这一世木头她是真摸熟了,可一间拿木头撑着的屋子,她一回也没亲手盖过。
  
  “船是船,屋是屋。”邓木匠把凿子收回油布包里,“顶的那两根木头往哪儿立,你说说。”
  
  姜昭蹲下去,拿树枝在地上点了两个点,一个在梁的正当中,一个在西柱子边上。
  
  邓木匠看了一眼,摇了摇头。他蹲下来,从她手里把树枝拿过去,把当中那个点划掉,往东边挪了一截,重新点下去。
  
  姜昭盯着那个新点,眉头皱起来,她抬头看了看那根梁,又低头看那个点,又抬头看梁问,“为什么是这儿?”
  
  “梁是活的。”邓木匠拿树枝在那个点上戳了戳,“你从正当中一顶,它两头往上翘,上头的瓦跟着就裂了。”
  
  姜昭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她“啊”了一声,伸手在地上那条代表梁的线上,从一头比到另一头,比到他点的地方,手指停住了,在那里轻轻点了两下。
  
  前世课本上画过无数遍的那条弯弯的线,就是这个样子。
  
  “老丈说得对。”她抬起头,眼睛还亮着,“是我顶错了地方。”
  
  邓木匠看了她一眼。他没说什么,把树枝往地上一插,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冲院子里和泥的那个老汉喊了一声:“去把我屋后那两根杉木扛来。”
  
  那老汉愣了一下,放下泥铲去了。
  
  修屋那一下午,姜昭跟在邓木匠身边扶墨斗。他弹线弹得极慢,线拉直了,拿眼睛顺着线瞄一遍,再瞄一遍,这才伸手一弹,“啪”的一声,木头上落下一道又细又直的黑线。
  
  姜昭头一回扶,线拉得松了,弹出来的线中间虚了一截,他没骂,只把线收回来,又拉了一遍。第二回,姜昭那条线弹出来,黑得匀匀的,从头直到尾。
  
  他低头看了那条线一会儿,开口问她,船上的龙骨是怎么摆的。
  
  姜昭就跟他说船,先摆龙骨,肋骨一根一根往龙骨上接,接歪了,下水就漏。他听着,手里的锯子没停,听完了,主动跟她说塔,说他年轻时在永安城外帮人修过一座塔,地基一层土一层夯,砸到一夯下去不留印子,才敢往上砌。
  
  “船跟塔一样。”他吹掉锯缝里的木屑,“底下那一根不对,上头盖得再好看也白搭。”
  
  “老丈在外头做了多少年?”
  
  “十四岁跟着师父拉锯,到如今。”邓木匠拿袖子擦了擦锯齿上的木屑,“永安、燕山府,再往北,盖过塔,修过桥,就干了这一件事。”
  
  “那您怎么回村里来了?”
  
  “人家嫌我手慢。”他把锯子搁下,看着那条刚锯平的接口,“我的手是慢了,但活没错过。”
  
  刘里正蹲在门槛上抽旱烟,听到这里,“噗”地吐出一口烟,冲姜昭挤了挤眼:“手慢是真的。活嘛——他十六那年头一回在村里上梁,梁装反了,大头朝西,叫主家拿着扫帚追了半条村。”
  
  邓木匠正拿刨子推那截新木头,刨花一卷一卷落下来,头也没抬:“没装反。大头朝西是主家自己要的。上完了梁,他婆娘说不吉利。”
  
  刘里正拿烟杆敲了敲门槛:“那你跑啥?”
  
  “扫帚在他婆娘手里。”
  
  姜昭扶着墨斗的手一抖,刚拉直的线又松了。邓木匠瞥了她一眼,把线收回去:“笑完了再弹。”
  
  傍晚,顶梁的木头撤下来,那根梁平平地搁在两根柱子上,不斜了。
  
  隔壁院墙上探出一个花白的脑袋,是王婆婆,踮着脚往这边看了半天:“老邓,修完了上我家喝碗水。我那门轴吱吱响了一个月了。”
  
  邓木匠正收他的凿子,头也不抬,“哎”了一声。
  
  老两口站在院子里,仰着头看了半天,老太太拿袖子擦了擦眼睛。和泥的那个老汉直起腰,把手上的泥在裤腿上蹭了蹭,冲刘里正说了一句:
  
  “读书人就是不一样,连盖房子都懂。”
  
  刘里正没接他的话,冲姜昭拱了拱手,拱得很低。
  
  修完屋子第二日晌午,姜昭坐在河埂上歇气,啃王婆婆给的半块馍。
  
  坡上那两个老汉还在挑水,坡上的土叫他们踩出了两道溜光的槽。
  
  坡底下的河滩上横躺着一架龙骨翻车,木头发黑,槽里的刮板缺了好几块,车尾那几根踏脚的横木,叫人踩得中间凹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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