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少年游 第九十七章试锋
第一卷少年游 第九十七章试锋 (第1/2页)那张纸在江遥的书包里放了一整夜。
不是因为她刻意要晾着那道题,而是因为回到宿舍以后,韩思遥先占了洗手间,简宁又发现自己晾在窗边的毛巾掉到了暖气后面,三个人折腾了半天才用衣架把它勾出来。等江遥洗完澡,宿舍已经快熄灯。她坐到桌边,把文件夹打开,那张只有半页题目的纸露出来一角,五个人的名字却比题目本身更先钻进脑子里。
她没有马上拿出来。
下午梁老师说得很清楚,不是名单,只是一道额外拿给几个人看的题。理智上她完全接受这一点。十人候选组还没有结束,真正的国家队选拔也远没有简单到“五个人被提前叫去做一道题”就可以决定。可人面对一个和自己最想要的结果同样大小的数字,很难彻底假装没有联想。她从五十人走到十五,再走到十,现在忽然有一张纸只给五个人。即使它不代表任何正式资格,那个数字仍像一块被提前摆在桌上的空椅子,让她忍不住看。
更让她不舒服的是韩思遥就在旁边。
韩思遥刚从浴室出来,头发湿着,用毛巾胡乱擦了几下便坐到桌前。她最近几轮表现不算突出,却一直没有掉出危险区太远,进十人组之后反而比此前更稳了一点。她没有再像十五人阶段那样天天盯着自己的位置,而是真的开始把注意力放回题目。今晚她拿出一道白天做错的电磁题,看了十几分钟,忽然把笔一放,对江遥说自己终于知道为什么总是在同一种地方丢分:一旦某一步看起来“应该差不多”,她就不愿意把最后一层条件写完。
江遥听着,心里突然更不想把那张纸拿出来。
不是怕她嫉妒。
是因为自己也不知道怎么说。“老师额外给了五个人一道题,我在里面,你不在。”无论语气多自然,这句话本身都像在两个人之间突然放了一条线。韩思遥曾经在核心组门外站过一次,那种感觉江遥见过。现在她不想因为一张并非正式名单的纸,让那个门重新出现。
可藏着也不对。
这个念头让她一时有些烦。她以前觉得很多事情只要信息充分就可以判断,后来才越来越发现,人和人之间最难处理的,常常不是“说还是不说”哪一个更正确,而是任何选择都会改变关系一点。
宿舍熄灯铃响以后,她终于没做那道题。
纸重新塞回文件夹。
黑暗里过了一阵,简宁上铺传来翻身的声音,韩思遥突然问:“你今天拿的那张纸是什么?”
江遥睁开眼。
她甚至不知道韩思遥什么时候看见的。
“一道题。”
“梁老师给的?”
“嗯。”
“只有你有?”
江遥停了两秒:“五个人。”
屋里安静下来。
暖气管里有水流过去的轻响。江遥看不见韩思遥的脸,却知道她一定醒着。过了好一会儿,对面才问:“哪五个?”
江遥把名字说了。
韩思遥没有接。
那一刻江遥几乎后悔刚才为什么不在灯亮着的时候讲。黑暗把任何沉默都拉得很长,连一句普通的话都显得比白天更重。她想解释“不是名单”,又觉得梁老师已经说过的话从自己嘴里再讲出来,很像安慰。
最后反而是韩思遥先说:“那你下午怎么没告诉我?”
江遥想了想,没有找借口。
“怕你难受。”
“我现在也难受。”
江遥没说话。
韩思遥又停了一会儿,声音倒没有生气,只是很实在:“不过你不告诉我,我会更难受一点。”
这句话让江遥胸口轻轻沉了一下。
“对不起。”
“你别用这种语气,像我被淘汰了一样。”
江遥在黑暗里笑了一下。
韩思遥也跟着笑,却很快又安静下来。她承认自己确实有点不舒服,不是因为觉得江遥不配,而是“五个人”太刺眼。十个人时还可以告诉自己所有人都在竞争;一旦教练额外挑出五个,那种想象里的边界立刻有了形状。她知道这不等于正式结果,也知道自己最近几轮确实没有江遥、方启他们表现强,可“知道”并不会让情绪消失。
江遥没有告诉她“你还有机会”。
她只是把自己的另一半实话也说了出来:“我拿到的时候也被这个数字吓了一下。”
“你是高兴吧。”
“也高兴。”
“你看。”
“还怕。”
“你怕什么?”
江遥想了一会儿。怕那五个名字不是名单,又怕自己忍不住把它当名单;怕一旦被放进更小的范围,就开始像前几天一样努力做一个“看起来像国队的人”;怕真正正式的考核里,自己又因为太想证明某种东西而丢掉最基本的判断。她没有把这些全部说完,只选了最简单的一句:“怕自己先把自己放进去了。”
韩思遥没有马上回答。
过了一会儿,她说:“那你明天做之前先想一下,你要是没有看到那五个名字,会怎么做。”
江遥在黑暗里愣了愣。
这句话并不深。
却很有用。
“好。”
“还有。”
“什么?”
“你做完给我看。”
江遥笑:“你不是不在五个人里吗?”
“所以我更要看。”
韩思遥翻了个身,把被子拉高,“我要知道你们偷偷吃什么。”
这次两个人都笑得更轻松一点。上铺的简宁突然含糊说了一句“你们能不能明天再谈国家命运”,宿舍终于彻底安静下来。
江遥睡着以前,只想了一次那道题。
不是怎么解。
是韩思遥刚刚那句话——如果没看见五个名字,她会怎么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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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没有专门为这道题安排时间。
上午十人照常训练,下午实验,晚饭以后才是自由学习。江遥甚至故意没有一整天把它拿出来。不是摆姿态,而是她发现自己需要让“五个人”这个信息先褪色一点,否则每一次落笔都会忍不住想,这是不是老师在看国家队需要什么。
晚饭后,她去食堂旁边的小卖部买了一瓶牛奶和两个橘子。回宿舍时,走廊里几个别省的队员正蹲在自动售货机旁边聊天,话题从最近训练一路扯到过年能不能回家。有人说今年可能连年夜饭都要在训练中心吃,另一个人马上骂教练没人性。江遥从旁边经过,忽然觉得这才是他们真正的年纪。全国前十也好、五个人也好,到了晚上仍然会想家,会算离春节还有几天,会为了售货机吞掉十块钱骂半天。
她回到宿舍,把那张纸真正铺开。
题目依旧短得过分。
“在不预设具体机制的情况下,哪些观测足以区分许多个体独立变化,与系统作为整体产生新的行为?”
第一次看时,她被“整体”“新的行为”几个词吸住,脑子里自然冒出了过去几周学过的局部相互作用、同步、失稳、路径依赖。今晚她先把这些全部放到一边。
如果没有看见五个名字,她会怎么做?
她拿出一张空白纸,没有列模型,只在最上面写了一句最普通的话:
**如果每个人都只是自己变,和大家一起变,有什么最简单的区别?**
这个问法甚至有点幼稚。
却让她真正开始往下想。
一群人同时撑伞,不一定说明他们彼此影响,可能只是一起下雨;一群鸟突然转向,也不能仅凭“同时”就说出现了某种整体智能,因为它们也可能都看见了同一个威胁。许多个体独立响应同一个外部条件,同样可以制造出非常整齐的集体变化。真正要区分“大家各自变化”与“整体产生新行为”,不能只看结果整不整齐,也不能只看有没有同步。
那看什么?
江遥没有继续写理论。
她拿笔画了十个小圆点。
如果这十个东西彼此完全独立,那么改变其中一个,影响应该主要留在那个个体上;如果它们之间真的形成了一个整体,局部的一点扰动可能会被别处感受到,甚至沿系统传播。换句话说,与其盯着所有人同时发生了什么,不如故意轻轻碰一个,看看其他人会不会以一种无法由共同外界解释的方式跟着改变。
她在纸上写下第一条:
**局部扰动。**
第二条来得慢一点。
即使局部扰动会传播,也可能只是简单机械连接,不一定意味着真正的新整体行为。那怎样看“整体”有没有形成属于自己的尺度或规律?她试着把十个点画成二十个、五十个。如果系统规模变化以后,某种现象只是按个体数量简单相加,那很像独立个体的累积;如果却出现一个只有达到一定规模才发生、或者随着系统变大出现稳定的新关系,那才更像集体本身产生了新的层次。
于是第二条:
**改变规模。**
她写完以后停了很久。
这两项已经足够构成一个简单测试,却还不能完全令她满意。因为“局部扰动传播”和“规模效应”都可能由普通耦合产生,而题目问的是怎样区分“独立变化”与“系统作为整体产生新的行为”,并没有要求证明什么高深概念。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又差点多走了一步。
题目其实没有要求她定义“真正的整体”。
只要提出足够区分两类解释的观测。
于是她把后面已经起头的一整段删掉。
保留最少的东西。
第一,看个体之间的变化是否只由共同外部条件解释,还是存在对彼此状态的额外依赖;最直接的方法是只扰动局部,观察远处响应。
第二,改变系统大小或连接方式,看关键现象是否仍只是个体反应的简单叠加,还是出现不能从单个个体直接外推的新尺度、新阈值。
第三——她犹豫了一会儿,又加上一项,却写得很谨慎:
**把整体拆开。**
如果一种“集体行为”在切断相互联系以后仍完全不变,那就没有充分理由说它来自整体;如果只要拆开关系,原来的规律便消失,这至少说明关系本身是必要条件。
三个实验。
没有公式。
甚至没有具体物理系统。
江遥盯着那三行看了很久,第一次产生了一种比“找到漂亮模型”更奇怪的满足感:她没有回答那个宏大的问题——整体究竟是什么,也没有给“涌现”下定义。她只是找到几个办法,让现实有机会把两种说法分开。
剩下的问题,是这些办法到底够不够。
她没有自己继续修。
把纸直接递给韩思遥。
韩思遥正在背一道实验题,被她突然塞来东西弄得一愣,随后看了十几分钟。她不是这五个人之一,也没有被要求回答,所以没有心理包袱,反而很快抓住一个江遥没想到的漏洞:“你扰动一个,别人跟着变,可能只是因为你那个扰动同时改变了公共环境。”
江遥一下坐直。
“比如?”
“比如十个人都在一个小房间,你给一个人旁边开暖气,其他人也觉得热。你以为一个影响一个,其实是房间变了。”
江遥盯着她。
韩思遥被看得有点不自在:“我说错了?”
“没有。”
江遥把纸拿回来,在“局部扰动”下面加了一句:**必须控制扰动对公共环境的直接影响,或设计空间/时间延迟来区分两者。**
写完以后,她忽然笑了。
韩思遥问:“笑什么?”
“你不在五个人里比较有用。”
“滚。”
但这句话让两个人之间昨天晚上那点隐约的刺终于消掉一些。
江遥把答案重新整理时,没有把韩思遥的贡献偷偷当成自己想到的。第二天交纸的时候,她在最后附了一句:关于局部扰动与共同环境混淆的问题,是与韩思遥讨论后补充。
梁老师收纸时看见那行,抬头问:“你们讨论了?”
“嗯。”
“老周给的是个人题。”
江遥心里一紧。
梁老师却只是把纸叠好:“没说不能讨论。他想看的本来也不是闭卷成绩。”
说完就走了。
江遥站在原地,忽然觉得自己最近越来越难猜这些老师到底在考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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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份答案两天后一起讲。
地点不是十人组平时的教室,而是训练楼最里面一间小会议室。江遥进去时,方启、许观澜和另外两个人已经坐好,东岭那位周老师站在窗边喝茶。房间很小,桌子围成一个不规则的长方形,桌面还有上一场会议留下的水渍。没有正式评分表,也没有摄像设备,看起来反倒不像什么重大选拔。
周老师把五份答案放在面前,没有先说谁最好。
“先问你们一个问题。”他说,“你们觉得这题在问什么?”
五个人的回答并不一样。
有人认为是在问怎样识别相互作用,有人把重点放在集体相变,许观澜说得更谨慎,认为题目真正要求的是“最少观测集合”,也就是不需要知道全部微观机制,只需要找到几种能让两种解释产生不同预测的测量。江遥最后回答,她觉得题目不是要证明系统有“整体性”,而是要设计一些办法,让“独立个体共同响应环境”和“个体之间的关系产生新现象”不能再同时解释同一批数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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