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0章 另一张脸
第560章 另一张脸 (第2/2页)那种感觉……像弩机在蓄势,像什么抽象的东西被压缩到了极限,只等着"嘭"地一下炸开。
任谁见了都胆战心惊。
好在,人都散了,韩沥也终于正常了……一点点。
现在的他,又变回了新郑时期那个"泯然众人矣"的模样——若不把视线钉在他身上,下一刻他就能从你眼睛里溜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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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跟着老管事走到正堂门前。
昌平君已经站在门口了。
今天只有昌平君。
没有昌文君,就他一个人,蓝紫华服,负手而立,笑得跟个寻常长辈似的。
"韩沥世侄。"昌平君先开了口,一副什么都不知道的模样,"久闻世侄你得到了道家天宗宗师北冥子的指点,今日一见,方才知晓传言无误。"
他上下打量着韩沥,眼底是实打实的欣赏。
"能将万川秋水修炼到置于我芈园之中,恍若街上路人一样,近乎和光同尘了。难怪北冥子会指点你。"
"启世叔说笑了。"韩沥露出一副腼腆的笑,"只是因缘际会,让我得到了宗室的一点小提点,当然也得北冥子大师相助,对天地人间有所悟,因而有所得。"
"但我所执,乃小道尔。"他惭愧地补了一句,"比不上北冥子大师万一。"
"哈哈哈,这自谦之语,世侄就不要在我面前说了!"昌平君摆了摆手,笑意不减,"你的本事、习惯和陋习,不认识你之人,可能还会一时不习惯——"
他话锋一顿,神色忽地端了起来。
"但你我相识,多久了?"
"快两年了。"韩沥低头承认。
"快两年了,你也快加冠了,就不要搞你小时候的习惯了。"昌平君以一种特有的威严教诲道,"这不会使你在任何敌友面前有用——因为都知道你的毛病了。你要能改,才是你真正的进步。"
"多谢世叔教诲。"韩沥虚心地低下头。
昌平君却摇了摇头,语气缓下来,像给一棵好苗子松松土。
"毕竟你还年轻,虽有大器,但依旧毛刺多。不抚平,无法成瑚琏啊。"
韩沥没接话,只把身子又弯了弯。
焰灵姬在一旁听着,神色倒是好看了几分。
前头那"毛刺"之说,她半是认可半是不服;可后头这"瑚琏"二字——宗庙里的祭器,国之重宝——用来比韩沥,她认。
"这个世叔廖赞了。"韩沥马上自谦道。
"嗯?"昌平君声调往上挑了一挑。
"这还真不是故作自我贬低。"韩沥忙不迭地解释,语气诚恳了几分,"我认为我距离这个称赞还有距离,但也谢过世叔了。"
"进来吧。"昌平君这才恢复了常态,侧身让开门口,"我想我们今天要谈的也不少。"
韩沥和焰灵姬对视一眼。
两人心里都跟明镜似的——昌平君这一手,就把他们俩刚才好不容易蓄起来的势,给剥得干干净净。
不愧是楚系的定海神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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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了正堂,韩沥被引到左首客位,撩袍跪坐。焰灵姬没坐,安安静静地侍立在他身后,半垂着眼。
昌平君落座正首,目光越过韩沥,落在焰灵姬身上。
"焰灵姬姑娘,上次那个来过一次的郑瑢姑娘?"
焰灵姬抬起眼,回了一道妩媚的笑:"莫非昌平君这么不待见我?"
"哈!"昌平君笑了一声,拿手指点了点韩沥,"你是这小子最信任的姬武士,出入几乎必带上你。我若不待见你,岂不是也不待见韩沥世侄了。"
韩沥不由得低头一笑。
"只是上次一见,这次就不见了。"昌平君敛了笑,认真起来,"毕竟也是著名水工之女,担心有什么问题。"
"这昌平君就不必太担心了。"焰灵姬淡淡一笑,"郑瑢姑娘好着呢。她跟随她父亲十年,对术算颇为精通,我们最缺这种人了。保管她安安稳稳,水平精进的。"
"那就好啊。"
昌平君意味深长地点了点头,这才把目光转回韩沥身上。
"昨日收到贤侄的拜帖,还不知道贤侄找我何事呢?"
"是这样!"韩沥脸上浮起一丝羞赧,像是个做错事来认错的后辈,"我八月份的时候,不是送给世叔两件极西之地的乐器——"
"嗨呀!"昌平君不等他说完,先一步打断,"你不说我还想提这件事呢。"
他叹了口气,一脸无奈:"乐器,确实是好乐器。可是我们连如何演奏的方式都不会,怎么去用这两件乐器呢?"
"是小侄冒失了。"韩沥低头认错,"大王也对此批评了我。我也是心想要做些补救,因此才过来的。"
"噢!"昌平君这才恍然大悟似的,点着头,"我说你这个在泾阳和鄠县两头跑的惫懒小子,怎么会突然有兴趣造访我。原来是大王要你来的啊!"
这话听着是数落,语气却软和。
他摆了摆手,反过来安抚道:
"唉,也就是涟儿在她小姨那里抱怨了几句,结果竟然惊动了大王,真是无妄之灾啊。"
韩沥听着"涟儿"二字,面上不动,心里已经转过了好几个弯。
他只在腰上又添了三分歉意,说:
"只可惜……简字谱不好做,而且只有弄玉会这玩意,但她也在鄠县,而我今天也要马上回到鄠县。"
"因此想了想。"他话锋一转,"我今天先给您府上的乐师弹拉一遍,只要了解了基本指法后,就可以自己作曲了。"
"自己作曲?"昌平君眉头微皱,有些不悦,"贤侄有成熟曲目,不愿意给我听?就让我听那些暂时无法成调的未成熟曲?"
"像马头琴,我只会拉一首轻快的,也会拉一首讲述情爱的——这大雅之堂还是用前者。"韩沥说到这里,停了一会儿,才继续道,"可是琵琶,我只会一首曲子,是一种……武曲。"
他抬起眼,一字一顿。
"杀伐之音。无必要还是不要在这和谐平静的日子弹此不雅之音了。"
昌平君没接这个话,只问了一句话:
"你能弹好它吗?"
"我学琵琶就为了弹好它。"韩沥就一句话。
"那哪怕是杀伐之音,也值得一听。"昌平君不为所动,"尤其是,你学这乐器,只为一曲,定当不凡。"
"此曲何名?"
"十面埋伏。"韩沥言简意赅。
焰灵姬不禁偏过头看向韩沥,眼底满是好奇。
她没听过这首曲子,也从未见过韩沥碰琵琶,这会儿是真想听了。
昌平君也不含糊,当场就朝外头喊:
"来人!"
楚人随从应声而入。
"取左庶长上月所送之礼,左庶长将奏乐一曲,让府中乐师来学!"昌平君的语气陡然一沉,冷得像换了个人,"左庶长难得来一次,机会要把握好。乐师要还学不了……"
他没把话说完。
可那后半截的不耐烦,已经明明白白写在了脸上。
韩沥和焰灵姬都看愣了一瞬——他们还真没想到,一向温润和煦的昌平君,治起家来竟是这副肃杀模样。
这芈园上下几千号人,怕是没有一个敢在他面前打马虎眼。
楚人随从应了诺,弓着腰退出去,脚步又快又轻,像生怕慢了半拍就撞在刀刃上。
昌平君一转头,那脸又和蔼了,跟翻书似的。
"对了,不知道大王让你来,还有什么别的事情吗?"
"不可能只是乐器吧?"他笑道。
"啊,是这样。"韩沥也就不藏着掖着了,把昨日嬴政讲的那段故事,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
讲完,他两手一摊,露出点为难:
"我毕竟才来秦国一两年,而且宫中好像没什么资料,世叔得帮我。"
"噢!"昌平君敛容听完,没有半点犹豫,大方地应了下来,"这事对我而言,也是很久远了。我要找找老人,甚至四处去问问。"
"有劳世叔了。"韩沥致谢。
"欸!"昌平君摆了摆手,"就要成一家人了,客气什么呢?"
韩沥笑了笑,没再推辞。
焰灵姬站在他身后,垂着眼,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过。
而随着双方这一来一回的客气,一场扩散所谓九州鼎故事的任务,就由楚人轻松接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