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0章 另一张脸
第560章 另一张脸 (第1/2页)拜帖是昨晚就递出去的。
韩沥写得简单,也写得体面。
今天早上下人们来回传话的工夫,他照旧练他的功。
早课不能断,这是雷打不动的规矩,哪怕昨天才看过六马分尸,哪怕今天再早一点就要去见那位楚系的定海神针。
该来的总要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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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驶到芈园的时候,巳时刚过一刻。
横梁是头一回正儿八经地看这座园子。上一回他跟着车夫在门外等,只隔着车帘望过几眼,看不真切。这回人站在石阶下头,仰着脖子往上一瞅,嘴巴就合不拢了。
"这……这哪是园子,这是座城啊。"
他嗓子眼有点发干。
青黑色的高墙从坡底一路盘到半山腰,望楼里的甲士影影绰绰,朱漆铜环的大门比他家整间屋子都高。
他下意识往韩沥身后缩了半步,又觉得自己这怂样丢人,硬是把腰杆挺了挺。
"看好马车。"韩沥头也没回,只把声音往后递了递,"可以和芈园的管事们交流一下,看看芈园的人怎么样?他们对于联姻有什么看法?到时候来我府上的会有些什么人,你看看能不能靠侃大山去知道。"
"是,公子。"
横梁答得中气十足。
可惜那两只熊猫眼不争气,黑眼圈比昨天更重了一圈,跟拿炭抹过似的。
他确实是一宿没睡好——六马分尸,六截身子,那人头滚在台面上弹了两下……这画面闭上眼就回来,翻来覆去地回来,他到最后也没能合眼,天没亮就爬起来喂马、擦车,把自己累得跟条狗似的,才把那股子寒意压下去几分。
可压下去,到底还是怕的。
"去吧。"韩沥摆摆手。
横梁行了礼,转身朝马厩那边去了,步子迈得急,像晚一步那点胆气就要漏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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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着上次那位老管事往芈园里头走,焰灵姬紧跟在韩沥身后,不紧不慢。
她没心情看风景。
因为从踏进二门起,那些目光又来了。几个身着楚服的年轻后生,三三两两靠在廊柱边、花架下,装作赏花赏草的样子,眼睛却黏在她身上,那眼神里藏着的东西,她再熟悉不过。
嫌弃。明明白白的嫌弃。
焰灵姬心里那点火,"噌"地就起来了。
她太知道这嫌弃从哪儿来的了。
越国跟楚国,过去本是顶亲密的。
春秋那会儿,吴越争霸,越国能撑住,靠的就是楚国在后头撑着。
可世上的事就是这么没道理——吴国没了,越国衰了,楚国也早就不念旧情,生出灭越之心。
几十年前,越国到底亡了,越王战死在乱军里,连个继承人都没来得及指定,好好一个越国,就这么散了。
最肥的那块肉,归了楚。
剩下的几个王子,各自扯着人马另立门户——一个闽越,一个瓯越,再往南还有南越。他们百越,就是最后那支不肯低头的。
可楚国没打算让他们低头,楚国要的是他们死。二十年前,韩国跟楚国联起手来,又把百越国按在地上碾了一遍。百越亡了,太子天泽成了韩国的阶下囚,百越之地,从此归了楚。
她焰灵姬,就是那场亡国里漏出来的火。
这些楚人未必知道她究竟是谁。
可那又怎样?
他们知道越人长什么样,知道越人是他们楚国的手下败将,应该卑躬屈膝,服从胜者。
而她焰灵姬,偏偏站得笔直,偏偏指尖还能冒火。
不顺眼,太不顺眼了。
焰灵姬的手指在袖子里慢慢收拢,指节捏得发白。她盯着那几个楚人,眼底的火苗几乎要烧出来。
就在她要往前迈出那一步的时候——
前面的韩沥,忽然"空"了。
没有预兆,没有动作,甚至没有一丝风声。
他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到外抽了个干净,周身的光、气、影,全都往他身体里塌陷下去,塌成一个看不见底的洞。
焰灵姬后颈一凉。
那几个楚人,脸上的嫌弃还没收干净,视线就被硬生生拽了过去。
不是他们想看,是那个"洞"在吸。
所有人都看见那里站着一个人,可所有人又都感觉不到那里有个人。那团空无之物就像一个倒扣的旋涡,把周遭的注意力一口一口吞进去,越吞越饿,越饿越吸。
看过去,像看进一口枯井;避不开,又不敢直视。
"啧……"
不知是谁先打了个哆嗦,紧接着,那些年轻楚人一个个别开脸,脚步不自觉地往后退。
方才还黏在焰灵姬身上的目光,此刻全被那个黑洞卷走了,没有一双还落在她身上。
焰灵姬松了一口气。
可那口气还没吐匀,她的心又揪了起来。
她只能微微心疼地看着前面那个顶住所有目光的男人的背影。
她知道这招是什么。
他在拿自己当盾。
焰灵姬咬了咬牙,把这笔账默默记下了。
那些楚人,一个个的都等着——她焰灵姬日后久居咸阳,有的是时间,有的是法子,把这骄傲的芈园众人一个一个地收拾一遍。
看把你们这些废物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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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川秋水本来是要将周身的气息完全收敛的,而最好的效果就是与天地一般,没有活物的气息,只有静谧的不动之物一样。
鸟兽能停在修炼万川秋水之人的头上,而毒蛇猛兽从修炼者身边经过也恍若不觉,这是修炼万川秋水高深的状态。
而天宗北冥子则更胜一筹,能通过万川秋水的内收功能,吸收周边气流向外反射光芒的能力——因此他能隐于世界而不被人发现。
这就是另一种道家天宗绝技——和光同尘。
而韩沥得北冥子授功后,他虽然没有搞出和光同尘,但也搞出了一副自己的绝活。
正常情况下的万川秋水,能让韩沥变得泯然众人矣,再出众的气势都能被收纳得像个路边行人。
这就是所谓的泯然众人矣。
但如果他彻底空无化,心态无我化后,运转万川秋水就成了一种极致的内收状态——一切都被收纳进去。
外人的视线,注意都会被场地中的空无给吸引——人们能看到这是一个人,但感觉不到这是一个人,就像一个行走的旋涡一样吸引了一切。
像个怪物一样夺目,又不敢直视。
他将其命名为“黑洞化”万川秋水。
"您这是?"
引路的老管事到底没绷住,回过头来,惊疑不定地打量着韩沥。
他活了大半辈子,在芈园迎来送往,什么高人都见过,可头一回有人走着走着,就把自己走没了。
"老管事只管带路就好。"韩沥的声音淡淡的,跟平常没什么两样,"毕竟也是第二次拜访芈启世叔,我不能老是一副面对世人的普通样子。看人看全貌——也让世叔看看我这人另一张脸。"
老管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往前引路。
好在韩沥这"另一张脸"没摆多久。
有人先一步小跑着去了正堂,把话递给了昌平君。
十五息后,几个管事模样的人从旁门闪出来,贴着廊墙快步走到那些围观者身边,俯下身子,耳语了几句。
那神色,严肃得能拧出水来。
几个年轻楚人登时变了脸色,缩着脖子,作鸟兽散。
眨眼之间,廊下花架下干干净净,连个探头探脑的都没剩下。
昌平君的家规,从来不跟你打第二声招呼。
围观的人一散,韩沥周身的空无便像水满则溢,一点一点从内里往外渗。
人气重新回到他身上,先是气息,再是体温,最后是那种"这是个活人"的感觉。
老管事下意识松了口气。
方才那一路,他总觉得背后跟着的不是个人,是只择人而噬的怪物。
眼下怪物没了,就剩个寻常少年。
焰灵姬也轻轻吐了口气。
她太清楚韩沥方才那种状态了。
没有喜怒,没有哀乐,只剩一双静静观察四周的眼睛,像个土木泥偶,像尊庙里的神像。
这种状态,别说如今跟他有了关系的自己受不了——当时在紫兰轩,白亦非控制全场的时候,所有人见韩沥这副极致空无的德行,都从骨子里发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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