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6章 津门春雷
第336章 津门春雷 (第2/2页)“殿下,这条道口往东三里就是蓟州城,他们敢在官道上下手?”李忠低声问。
“正因为离城近,才容易误以为咱们不敢设防。”朱瞻均淡淡道,“告诉他们,等牛车过了道口再动手。先断后面的骡车,别惊着赶车的,留下活口。”
牛车很快近铁路了。赶车人抬头看了看渐渐驶近的机车头,突然勒住牲口,从怀里摸出一面小红旗,朝身后晃了晃。后面的骡车里跳下四个人,快步跑到道口两侧,从怀里掏出铁钳,开始拆一棵旧枕木钉在铁轨上的护轨螺栓。动作很麻利,显然是熟手。
机车头距道口已经不足二百丈。按车速,最多三四十息便到。驾驶台上早换了沈墨言亲自挑的机务局老把式,看到道口有人影晃动,立刻拉响汽笛,同时开始减速。那几名拆轨汉听到笛声,手上更快,片刻之间,一根不长的铁轨接头螺栓被卸松,用铁棍轻轻一撬,将钢轨向外拨开了两寸。机车头压上去,前轮必然脱轨。
朱瞻均在砖窑上看得分明,低声说:“放铳。”
话音落下不过几息,杂木林里突然传出一排清脆的燧发铳响。枪弹打在马车上,惊得牲口嘶鸣跳跃,几个拆轨汉还没回过神来,一个已经被打中了小腿,栽倒在道砟上,另两个丢下铁钳拔腿就跑。牛车上的赶车汉猛地跳下车,从稻草下面抽出一柄短刀,正要扑向机车头方向——斜刺里一条绊索骤然绷紧,把他兜了个跟头,锦衣卫暗桩从土坎后跃出,两人合力按住。
周彪率埋伏骑兵从杂木林两翼抄出,眨眼功夫便把三辆骡车围了个严实。车上七八个汉子见势不妙,有人抽出朴刀想反抗,被马背上的锦衣卫用短铳顶住脑门,只得弃刀跪地。前后不过半盏茶工夫,一场劫车闹剧便收了场。
朱瞻均从砖窑上下来时,李忠已经将最先拆轨的那名领头的汉子押到路旁。那人左眉一道旧疤,面皮黝黑,一看便是常年在口外跑腿的。朱瞻均走近看了一眼,忽然认出此人——铁脚李被捕后在供词里提过,大同马贩子尤九常手下还有一名得力干将,人称“黑三”,左眉带疤,专管往口外输送私货。他蹲下身,看着那人:“尤九常让你来的?”
黑三咬紧牙关不吭声。朱瞻均也不急,抬手示意李忠把搜出的包袱打开。包袱里除了短刀、铁钳,还有一封用蜡密封的信函。朱瞻均将信拆开凑近火光——内容不长,只写着“十五日遵化石料场,有人引见凤阳来的客人”。没有署名,但那笔字他见过:周之良的馆阁体,一笔一划,端正得几乎刻板。
他把信纸折好收进怀里,回头看了一眼已经停稳的惊蛰号。司机台上的老把式正探出身子,一脸茫然地看着道口混乱的现场。朱瞻均朝他挥了挥手:“别耽误,把车开回通州去。锭铁继续运,走原道。”老把式虽不明白,仍然执行了。机车头重新喷出白汽,缓缓绕开被拨松的铁轨,朝北驶去。
朱瞻均目送列车走远,才对李忠说:“让周彪带人押这批东西回京,先不惊动周之良。你挑两个脸生的兄弟,换上贩运石料的行头,明天去遵化石料场等着。”他低头弹了弹衣角上沾的泥,“凤阳来的客人既然敢走遵化,就让他们见一见咱们的‘石料商’。”
两日后,遵化城东门外一座石料场。
这里原本是采石烧灰的作坊,近几月因为铁路征料,成了通往蓟州、通州各段工程的中转地。场院很大,到处堆着青石块和石灰窑,空气中弥漫着呛人的灰味。李忠换了一身短打扮,脸上抹了点灰,蹲在一堆石料后面啃烧饼,眼角始终瞟着院门。
日头升到半空时,一辆青布骡车缓缓驶入院场。赶车的是个五十来岁的干瘦老者,下车后与石料场管事的说了几句闲话,便被引到东侧一间偏棚歇脚。过了一会儿,黑三的兄弟——一个绰号“油嘴刘”的汉子,从另一扇门溜进偏棚,与老者交头接耳。李忠啃完最后一口烧饼,拍拍手上的渣子,起身朝院角一个眼色。很快,石料场外三条巷道同时出现几名便衣暗哨,不动声色地封住了出口。
偏棚里的谈话持续了不到一顿饭工夫。老者出来时,怀里多了一个沉甸甸的蓝布包袱。他上了骡车,正要扬鞭,李忠已经绕到车前,笑呵呵地一拱手:“老丈,是凤阳来的客人吧?小子奉命接引,请随我来。”
老者脸色瞬间变了,手往怀里探去——李忠早防着他这一手,侧身一步扣住他的腕子,轻轻一抖,一把短匕首从老者袖中滑落在地。与此同时,偏棚后窗“哗啦”一声被撞开,油嘴刘刚探出半个身子,就被等候多时的两名锦衣卫揪住头发拖了回来。骡车上的蓝布包袱被搜出来,打开,里面除了一封盖着凤阳守备太监赵文贵私印的信,还有半枚黄铜扳指——与铁脚李被擒时身上搜出的那半枚正好吻合。
当天傍晚,蓟州至遵化支线恢复通车的消息传回通州时,朱瞻均已经坐在西山机务局的小书房里。桌上摊着那两封信,一封是周之良的字,一封是赵文贵的印。他把两样东西并排放好,又取出从大同煤窑搜出的那本暗语账册,翻到其中一页——上面用炭笔写着“遵化石料场”五个小字。三处印证,严丝合缝。
“殿下,要动周之良吗?”沈墨言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了,终于出声。
“不急。”朱瞻均把信纸重新折好,“他不过是一条藤上的须,真正结瓜的地方,是津门船坞。”他站起身,从墙上取下一件灰布棉袍,“备车,我去天津。”
津门海河口,柳记修船铺后院。
朱瞻均来得悄无声息。他只带了李忠和两名便衣护卫,连萧七娘都没惊动,径直从后巷进了铺子。柳百川正蹲在院子西墙下,用油泥按模子压一个铜套的雏形,听见脚步抬了抬头,见是他,也不行礼,只拿油手朝屋里一指:“船尾水封拆了,您自己看。”
凌波号静泊在海河湾里。这是一艘用旧漕船改造的试验船——船身没动,只在舱底加装了蒸汽机和传动轴,尾部伸出一根两尺来长的铜制尾轴管,轴管外面裹着浸透桐油的麻辫,再用特制的铜函压死。朱瞻均穿过跳板登上船尾,柳百川递过一盏油灯,他蹲下身凑近检查,灯下可以看见铜函与尾轴之间有一道细如发丝的渗水痕,油汪汪的,并不漏得厉害,但海船长期航行,这样的渗漏会加速铜轴腐蚀。
“桐油麻辫管用,但压不实。”柳百川蹲在他旁边,粗糙的手指点了点那道水痕,“老朽试过三回,每回都是行车一刻钟后开始渗。要是把麻辫换作石棉绳,再把铜函内侧车几道阴纹,让填料咬进去,应该能扛住。”
“石棉绳西山有,回头我让他们送几捆过来。”朱瞻均直起身,把油灯递还给他,目光落在船尾的螺旋桨上。头一次下水试验时,桨叶旋转激起的水花很大,但船速不如预期,他当时提出可能是船尾线型的问题。柳百川这几日已经新做了两片窄叶桨,比原来的宽叶桨吃水深了些,正要装上去重新试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