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8章 铁胎藏印
第318章 铁胎藏印 (第2/2页)萧七娘接过勘合,指尖轻轻摩挲过令牌上“机务局密字第九号”的刻痕,会意地点头:“殿下是要我钓出他们手里的老版模子。”
“正是。”朱瞻均微微笑了笑,“那模印仿造得再好,也要有人来‘认’货才能换钱。瑞永铁栈若真有母模,见了好铁坯,自然会心动。”
火车在夜色中驶过黄河铁桥,桥下浊水滚滚,铁轨的接缝发出有节奏的叩击声,仿佛整个王朝的心跳。朱瞻均半倚在卧榻上,却没有合眼。他想着那两枚同心圆纹:槽内无粉、槽外吸粉;铁胎密实、隔潮合宜;账页撕去、石墨拓形。这些零碎的细节,在他脑中渐渐拼成一个轮廓:一个立在大明官营钢铁体系之外、却熟知官营体系运作规矩的影子,正在利用新政新旧交替的缝隙,把南洋海贸变成一头吞噬朝廷资源的巨兽。
第三日清早,列车抵达京师前门车站。朱瞻均没有回府,径直让车马驶入皇城。初冬的宫阙显得格外雄重,飞檐上的琉璃瓦在晨霜中泛着清冽的光。他在武英殿外候了约半个时辰,才被内侍引进东暖阁。永乐帝朱棣坐在罗汉床上,面前摊着几封奏本,花白的眉峰间压着一道深深的纹。见到朱瞻均进来,朱棣放下朱笔,目光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阿罗弯的事办得利索,朕已看奏报了。说吧,连夜进京,又有什么事。”
朱瞻均行了礼,将随身带来的一只木匣捧上,打开,取出一块铁坯,放在案角:“皇爷爷,孙臣在阿罗弯起出的铁坯里,发现了这个。”
朱棣俯身细看,见铁坯上那道三叶草烙印,沉声道:“这不是官造局的印。”
“不是。”朱瞻均道,“但它的工艺极似官造局旧版母模。孙臣查过,私自仿制此模的人,很可能已渗透进通州修造厂的供料渠道。若任其混入,日后通州厂铸炮也好、造轨也罢,要害环节都会被捏在别人手里。”
朱棣沉默片刻,手指在案上敲了两下:“你怀疑谁?”
“孙臣尚未锁定人,但纪纲已查到一家叫‘瑞永铁栈’的铺子,在通州码头边开了多年,表面做铁器生意,却从未在官造局登记过炼炉。最怪的是,它进出货的账目竟都是用泉州何记的赤金记账纸,而同何记的密账被撕去一页。”
朱棣目光一厉:“又是泉州何记?”
“是。”朱瞻均抬头,“何澄虽死,但他在泉州布下的商网并没有烂透。这块铁坯上的隔潮层用江南手法涂制,而泉州何记的账页却出现在通州的铁栈里。孙臣怀疑,这条线不仅通往满者伯夷,也通往京师的内廷。”
“内廷?”朱棣眼色幽深,花白的胡须微微颤动,“你是说,有太监牵涉其中?”
“孙臣不敢妄言,只敢摆出实证。”朱瞻均又从匣中取出一张拓印纸,“这是萧七娘从阿罗弯缴获那堆铁坯上拓下的模印细纹。沈墨言验过,模印内的磁粉是铸成后抹上去的,不是模铸过程中嵌入——这说明仿造者拿到过旧版母模,却不知道官造局修改磁粉工艺的最新细节。而这个旧版母模,从程横案发之后,应当已经全部收缴入机务局内库。”
“那母模,还有第二套?”朱棣皱眉。
“只有一种可能:在程横案发之前,母模已经被人翻铸过一次。”朱瞻均一字一字道,“而那些翻铸出的模子,并未经过机务局的册档,也不在锦衣卫的监控名单里。它们藏在一间从未注册过炼炉的铁栈中,等待为私铸军火提供‘合法’的铁料身份。”
朱棣站起身,在暖阁里踱了几步。窗外传来一声蒸汽机车在皇城外的鸣笛,悠长而低哑,像是这个时代新的叹息。他停下脚步,回头看着朱瞻均:“你要怎么做?”
“孙臣已命萧七娘前往瑞永铁栈,以卖铁坯为名接触他们。若他们真是持有旧版母模,见了货,必然会拿出模子来试印。锦衣卫暗桩会在铺子四周布控,只要模子一露,孙臣就能顺藤摸瓜,找到它背后真正的主人。”
朱棣看着桌上那块铁坯,忽然道:“你若查到最后,牵涉的是朕身边的老佣呢?”
朱瞻均一怔,随即一字一顿道:“皇爷爷曾赐孙臣‘如朕亲临’的令牌,授权无论王公贵胄一体拿问。孙臣不敢为了保全所谓的颜面,而放过这些蛀蚀新政根基的人。今日若放过一介内侍,明日他们便敢勾结外洋,把大明的铁炮卖给满者伯夷,回身再来轰大明的商船。”
暖阁内安静了许久。朱棣缓缓从案上拿起一枚乌木雕花手牌,递了过去:“陈芜是内官监的掌印太监,在朕身边服侍了二十余年。你去查,但先别让他察觉是朕的旨意。若确与他无关,朕自会还他清白;若有关……你说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吧。”
朱瞻均双手接过手牌,躬身行礼:“臣孙领旨。”
他退出武英殿时,冬日的阳光正好照在殿前石阶上。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枚乌木手牌,上面刻着“司礼监查”四个内府小字。这枚手牌,让他可以调阅内官监的账目和库房,却不会惊动陈芜本人。他把手牌贴身收起,快步走出宫门,翻身上马,带着李忠直扑通州。
通州的蒸汽修造厂已经初具规模,巨大的砖窑烟囱烟囱像是新生的巨人,白天吐出滚滚白雾,夜里则把炉火的光映在运河水上,烧出一条条波光粼粼的长影。朱瞻均到达时,沈墨言已经迎了出来,低声禀报:“殿下,臣核对过通州厂近三个月的铁料进库册子,发现其中有一批铁坯的到货记录上,经手人写的是‘瑞永铁栈’的钱掌柜,但验货官签章却是旧版的机务局章印。”
“旧版?”朱瞻均眼神一凛。
“是。已经改换新印了,可那位验货官在九月十四日仍用旧章签了一张单子。臣查了日期——正是程横被擒前六天。”沈墨言压低声音,“也就是说,程横在事发前,已经替瑞永铁栈打点好了一条验收通道,让一批来路不明的铁坯通过旧制混入了通州厂的备料棚。”
“那些铁坯呢?”朱瞻均问。
“仍在备料棚里,未曾入炉。臣命人封存了七号料棚,对外说是铁路轨样品送检,需要堆放场地。”沈墨言道。
朱瞻均微微颔首:“做得不错。萧七娘可有消息?”
“她今日午后去了瑞永铁栈,现在还没回来。李忠已带四个暗桩在街对面茶馆里候着。”
朱瞻均望了一眼天色,大约申时初。他换上便衣,只带了沈墨言一人,沿着运河边往瑞永铁栈方向走去。冬日的通州街面上行人不多,偶有几辆骡车拉着煤块、铁料走过。远远地,他看见瑞永铁栈的门脸不大,门板上刷着灰漆,檐下挂着一方褪色的木匾,字迹已经斑驳。门口摆着几捆铁锄、犁头,看上去的确像一间寻常农家铁具铺子。
他走到街对面一家茶馆二楼的窗边坐下,从窗缝里往下看。不一会儿,门帘一动,萧七娘从瑞永铁栈里走出来,身后跟着一个身材矮胖的中年男人。那男人腆着肚子,脸上堆着笑,递给萧七娘一张纸条。萧七娘收好,却没有多留,转身便朝这边走来。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她上了二楼,在朱瞻均对面坐下,将那张纸条放在桌上。
“殿下,钱掌柜约我明日申时,在通州城外三里河的‘寒鸦渡’码头验货。他说,手头有一批旧式的母模,愿意用来抵一部分铁坯的款项。”萧七娘眼中闪着一丝光,“条件是要我再带两样东西:一件是官造局新发的黄铜卡尺样品,另一件,是通州修造厂七号料棚的入库单存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