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0章 逆产清册与铁舰初鸣
第310章 逆产清册与铁舰初鸣 (第2/2页)朱瞻均在沙盘前站定,指尖沿着镇海到泉州的海途划了一条弧线,缓缓道:“蒸汽管路的问题,我上回在西山坩埚钢厂看过试验记录——三号窑那批新钢含碳量偏高,韧性不足。你回去后,让匠人在熔炼时掺入一道‘铁锰土’试试。我查过《天工开物》和西番旧档,里面提到一种黑灰色矿石,与铁砂同炼能增加钢的筋骨,虽无定名,但可叫匠人沿大同煤矿一带寻些矿石来试。锰铁合金的事不必宣扬,先做小样试验,若成了,管路的耐压强度能提三成。”
沈墨言眼睛一亮,忙记在随身的羊皮小本上,又追问:“那劣铆钉的排查怎么办?”朱瞻均道:“周瑞年已供出私冶坊在王江泾、平湖、塘栖三处共设了五个点,你回去后拿我这道手令,会同松江府通判与萧七娘的匠帐,把已装船身和堆在库房的所有铆钉逐批用‘黄铜卡尺’量查——那卡尺的缺口宽度正是按合格品定死的,量不过的直接敲掉重铆。人手不够,就从西山钢厂调二十名老师父过去,跟同记船厂学徒混编干活。务必在十月月底前全部处理干净,咱们十二月要南海巡察府首航。”沈墨言领命,连夜赶回去了。
一夜无话。
次日清晨,朱瞻均破天荒没有先去机务局,而是换上太子太孙常服,登上东华门外一座小酒楼的二层雅阁。这座酒楼名叫“听风楼”,二层的窗子正对着吏部与都察院之间的一条窄巷。他要等的消息很快到了——纪纲的密使化装成跑堂伙计,往桌上添了一壶茶,低声道:“钱希白与孙冀已于丑时押入诏狱,二人招供时咬着同一个人不放:工部右侍郎孟实荃。他们称孟实荃虽未直接领逆党银两,却曾在陈玄机买通工部书吏调拨漕船时暗中放行,换得永嘉郡王府为他引荐泉州海商,贩运一批漆器瓷器至吕宋,获利颇丰。殿下,要不要将孟实荃也拿下?”
朱瞻均端茶的手微微一顿。孟实荃不是普通侍郎——他是太孙朱瞻均当初组建机务局时,从工部监造遵化铁厂的任上提拔起来的老臣,深谙矿冶与营造。一个多月前,他还奉命以查勘河南水患为名,潜入开封探查永嘉郡王府私囤兵甲的实情。正是靠他那趟差事,才提前摸清了西门瓮城布防和城隍庙会的乌龙阵。现在钱希白与孙冀咬出他收受海商好处,这事属实的话,说明孟实荃并非完全干净,但罪责远未到通逆的程度。
朱瞻均思忖片刻,搁下茶盏:“先不急着动孟实荃。你回去告诉纪纲,把二人供词单独存档,暂且封口。我会在今明两日寻个由头,将孟实荃调离工部要冲——兰州铁路第三段的山岭隧道需要一位懂矿冶的监工,让他以‘查勘隧道石质’为名去待上个把月,时机成熟后我再细审。”密使应声而去。
几乎同一时刻,武英殿的早朝却炸了锅。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刘观当庭弹劾皇太孙朱瞻均“以平叛为名,私植党羽;机务局不经吏部铨选,自辟僚属,有架空六部之嫌”,并举出京宁铁路滁州段征用民田未偿全价为证,措辞凌厉,引来不少官员暗中附和。朱瞻均早已料到这一手,他从队末出列,向御座上的朱棣从容奏道:“回皇爷爷,刘御史所劾征用民田一事,户部早于八月便按永充田价每亩给银三两、另加青苗补助五钱,现银兑讫,有滁州知府徐再成、乡约丁册及受田农户画押存根可查。至于机务局属僚,皆自各司临时借调,俸禄照原衙门支给,未增朝廷一文杂耗。若御史不信,可遣都察院与刑部共同核卷。”他说着从袖中取出一份早已准备好的卷宗,由太监呈上御案。
朱棣翻开卷宗,又命太监取来滁州府上一年度秋税底册比对,果然分毫不差。他抬眼看向刘观,语气不轻不重:“刘爱卿可还有话说?”刘观脸色发白,跪下请罪。朱棣摆摆手:“弹劾原是大明风骨,既已辨明,朕不罪你。只是今后须先查实再动本,莫让人说你捕风捉影。”刘观磕头谢恩。一场风波消弭于无形,但朱瞻均知道,这只是表象。孟实荃、钱希白、孙冀这一串工部钉子,背后还牵着更深的海贸利益集团,他们不会因为一次平叛就彻底服软。
入冬后的第十天,十一月初二,天还没亮,朱瞻均带着随从乘坐“惊蛰”号蒸汽机车沿京宁铁路南下。这一趟是去镇海船坞主持“凌云”号舾装完毕后的首次试航,同时也是为南洋巡察府正式挂牌打前站。机车拖着四节车厢,第三节里装着二十名锦衣卫,第四节里则是一批刚从西山钢厂赶制出来的新式舰炮——短管转架炮,身管用掺锰试验钢锻造,膛线用拉床精绞过,弹丸口径合一寸二分,比早前的佛郎机炮更轻便,射速提高一倍。
十一月初四黄昏,“惊蛰”号抵达镇海站。沈墨言和萧七娘已经在月台上候着。沈墨言眼睛熬得通红,却掩不住兴奋:“殿下,冷凝器管路换上新钢之后,连试了三次打压,焊缝滴水不漏。‘凌云’号已经挂上南洋巡察府的旗号,铁壳外板补了七层漆,就等您来看炮位和汽机就位了。”萧七娘穿着木兰色的比甲,头发用一枚银簪挽起,手里攥着一把黄铜卡尺,温声道:“劣铆钉排查了八千四百颗,查出并剔除一百零七颗。同记船厂匠户王启昌的私冶坊也被纪纲的人暗中封了,其余几个据点都留了活口,等您下令。”
朱瞻均点点头,没有先去船坞,而是让沈墨言带路,沿着江岸走到新建的船坞铁棚前。棚下巨大的铁壳船像一头蛰伏的巨兽,黑黢黢的船身在夕阳余晖下泛着暗蓝的光。他踏上跳板,弯腰走进机舱,看到那台两人高的往复式蒸汽机正被匠人擦拭得锃亮;锅炉与冷凝器之间的管路果然工整紧实,接口处用新型压垫圈封固,摸上去微微发热。他转身对跟在身后的匠头叮嘱道:“试航时不要急,先低汽压跑半日,再升全压。若听出机轴有异响,立刻熄火查验——船可以慢,但绝不能带病出海。”
十一月初五辰时,“凌云”号鸣响第一声汽笛,从镇海船坞的滑道缓缓入水。朱瞻均站在船首甲板上,迎着海风,看着大团蒸汽从烟囱喷出,螺旋桨搅起混浊的白浪。沈墨言在机舱里按着阀门阀报告:“汽压正常!航速六节!”萧七娘站在炮位旁边,指挥匠人将新炮推到基座上,左右转动测试。试航持续了一个时辰,返回靠岸时,码头上数百名造船匠人、车夫和力役都欢呼起来。
朱瞻均没有多说,只拍了拍沈墨言的肩膀:“接下来三个月,你加把劲,把‘凌云’号首航马六甲、再转苏禄的航线细则拟出来。等泉州海贸司那一批蛀虫清干净,南洋商路会畅通得多。”沈墨言用力点头。朱瞻均随即转身望向海天交接处,那里正有一列新造的漕船顺风驶出甬江口,船尾激起的浪花在阳光下碎成万千金鳞。他知道,风波远未平息,但那铁壳船破浪的英姿,已经在旧利益集团的胸膛上插进了一柄真正的钢刃——这刃口,是淬过新政之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