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一十五章 会晤
第四百一十五章 会晤 (第2/2页)伸手不打笑脸人。
渠胜脸上也缓缓浮现出那副常令人心生好感的豪爽笑容,迈步上前,大氅一撩,在对面主位上盘膝坐下,徐安在左落座,铁牛则是抱着两把板斧,像截黑塔似的直接跨立在渠胜身后。
“良师太客气了!”
渠胜哈哈一笑,双手扶在膝盖上,上下打量了大贤良师两眼,朗声道:
“某在丹阳城里,这两年来可是天天听人念叨良师名号!都说良师有通天彻地之能,一碗符水能活死人、肉白骨,一句话就能让江南百万百姓提着锄头扁担跟朝廷拼命!今日得见真容,某还当是什么三头六臂的神仙人物,没成想良师如此简朴随和,倒是让某这一身打扮,显得有些俗不可耐了!”
--只能说渠胜心底果然还憋着不少气,才能一上来就说这种看似在捧实则恶意满满的话,摆明了是在讥讽大贤良师不过是个靠装神弄鬼忽悠泥腿子的江湖道人,手底下更是一群连正经军备都没有的乌合之众。
大贤良师还没说话,坐在一旁的马元义便冷笑了一声,抱起胳膊,阴阳怪气地开口道:
“大帅说的哪里话,咱们黄巾本就是替天下穷苦人找活路的,自然穿不得大帅身上这等铁甲。再说了,这打仗靠的是天意民心,又不是看谁身上的王八壳厚!我记得去年,渠大帅在扬州城里的时候,麾下儿郎们的铁甲倒是穿得齐全,怎么最后还得把东营那几万兄弟留在城里挡官军的刀,自个儿半夜里摸黑划着小船回丹阳呢?可见这铁甲太沉,落了水,也是会淹死人的!”
扬州夜逃、卖同袍以求生,那是渠胜这辈子最忌讳被人提起的逆鳞!
“直娘贼!你个水匪出身的杂种再敢胡吣半句,俺一斧头劈烂你的狗嘴!!”
站在渠胜身后的铁牛眼珠子瞪得溜圆,咆哮一声,右手抡起一把板斧,带起一阵恶风就要往前冲!
“噌!”
对面的马元义能在接连大战中厮杀到这个位置,自然也是个在刀口上舔血的狠角色,铁牛刚一动,他腰间长刀便已拔出,眼神凶狠地顶了上去:“来啊!当老子怕你这黑炭头不成?!”
殿门外,原本就剑拔弩张的赤眉亲卫与黄巾力士听到里头的动静,哗啦啦一阵甲叶碰撞,前排的几十把强弩与长矛同时举了起来,眼看就要酿成一场火并!
“铁牛!”
渠胜没有回头,只是冷冷地吐出了两个字。
狂怒中的铁牛举在半空的板斧停住,满脸狰狞地瞪了对面好几眼,才愤愤往地上啐了一口,重新退回渠胜身后。
另一边,大贤良师也轻轻抬起眼皮,看了马元义一眼:“元义,不得无礼。今日请渠大帅来,是商议大事的,把刀收起来。”
马元义点头应是,“啪”地将长刀按回刀鞘,重新坐回蒲团上,只是看向对面铁牛的眼神依旧满是挑衅。
各自的试探就这般被按下,旁边的徐安这才微笑着摇了摇折扇,开口打圆场道:
“马统领快人快语,倒也是性请中人。不过马统领有一句话说得极是--这乱世争雄,归根结底,看的确实是谁能站住脚跟、谁能笑到最后。去岁扬州之战,我军虽然小挫,但好歹替贵军挡住了常晟主力,若无我赤眉在扬州死战两月拖垮官军,贵军又岂能如此顺遂地席卷吴会之地?如今这半年,我军在沿江一线连拔官军十余座水寨,贵军亦在腹地连克数郡,咱们两家虽说不上亲如一家,却也是实打实的唇齿相依。马统领说是也不是?”
马元义被这番话堵得一时语塞,只能闷哼一声,转过头去不再搭腔。
渠胜看着对面重新安静下来的三人,嘴角微勾,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伸手从怀中摸出了一卷折叠得方方正正、散发着淡淡松烟墨香的竹浆纸页。
“说起来,某今日上山之前,刚巧从西边拿到了一份这玩意儿。”
渠胜捏着那卷纸,随手一抛,滑到了大贤良师与梁义的面前:
“良师平日里在这深山清修,也不知底下人有没有把这东西送上来过...不妨看上一看,也算给咱们今日会面,添个助兴的谈资。”
梁义垂下眼帘,看着滑到案角的那卷纸。
不用翻开,单看那特有的微白挺括纸张、规规整整的黑色方框线条,以及折页最上方露出来的《荆襄旬报》四个大字,梁义就知道那是什么了。
因为就在两天前,当这份印着成都捷报的旬报通过商路传到江南时,他就已经站在这座大殿里,亲眼看着大贤良师对着上面那行字,枯坐了两个时辰。
旁边的马元义显然也是看过的,此刻再瞄见那上头加粗刻印的【四路大军齐合围,十日血战克成都】、【巴蜀八郡并汉中全境底定】几行大字,原本桀骜不驯的气焰也立刻矮了三分。
殿内一下子变得落针可闻。
渠胜端坐原地,看着对面三人各异的神色,脸上露出了一副似笑非笑、甚至带着几分夸张赞叹的表情,摇头晃脑地感叹道:
“良师,你是不知道,某在丹阳刚看到这份旬报的时候,那心里头,当真是佩服得五体投地啊!”
“你们瞧瞧!十日!仅仅十日啊!”
“那可是四塞之国、号称剑阁天险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巴蜀!是安宁了两百年、带甲几十万、连长安都要哄着的蜀王府!结果呢?咱们这位年方弱冠的顾州牧、大乾卫将军,开春才刚从襄阳动兵,这才过了多久?就已经水陆并进,十日攻破成都,逼得连那蜀王都在王府里头自刎了!”
“而朝廷却不敢有半点反应!别说出兵支援了,连一道斥责的旨意都没有!就这般认了那荒谬的《伐蜀檄文》,搞得天下人还以为荆襄真是在做什么义举!而进城之后,人家更是连朝廷的脸色都懒得看,直接一道钧令把汉中划归成都,就此全了蜀地版图,改巴蜀八郡为益州九郡!”
渠胜身体往前一探,盯着始终没有吭声的大贤良师,笑眯眯地道:
“荆襄九郡,再加上如今的益州九郡,整整十八郡膏腴之地,万里江山连成一片,麾下百战雄师能拉出来多少?还有那些火器、战船!良师,咱们都是在这乱世里挣扎求存之人,平心而论,似顾州牧这等文武全才、气吞万里的人物,莫说是咱们了,便是翻遍前朝史书,又能找出几个来?当真是教人既羡慕,又敬畏啊!”
他说得眉飞色舞,彷佛真是个在酒楼茶肆里替荆襄大捷拍手叫好的看戏之人。
在他身旁的徐安默默低下头,眼观鼻、鼻观心,没有吭声;而铁牛则是听得一愣一愣的,眼睛眨巴了半天,实在搞不懂前些日子听到荆襄军情还要在府里砸桌子摔碗的自家哥哥,今天怎么跑这牛鼻子面前一个劲儿地夸起那个姓顾的来了。
三清殿内,火光跳跃。
大贤良师终于动了。
他没有去碰案上那份《荆襄旬报》,只是缓缓抬起头,视线冷冷锁在渠胜那张挂着笑的脸上。
“渠大帅。”
他轻声说:“这大殿里头,拢共就六个人。”
“你心里头要是痛快,就笑;要是恨得厉害,就骂出来。”
大贤良师面无表情,一字一顿:“赤眉的过往,贫道也略知一二--当年在襄阳,那顾子珩不过是个羽翼未丰的年轻书生,你渠大帅手握赤眉西营数万精兵,却被他略施小计,像赶丧家之犬一样从荆襄撵到了这江南水乡;如今不过两三年光景,那个把你踩在脚下的书生,已经吞巴蜀、据荆襄,成了坐拥十八郡、连长安朝廷都要看其脸色行事的天下诸侯!”
“而你这位堂堂的赤眉之主呢?向长安递了降表想讨个官身,被人指着鼻子骂作吃人恶鬼;想学人家在地方上施行仁政,结果被丹阳的世家大族差点端了老巢,最后只能靠着跟盐贩勾结,在这江边苦苦挣扎!”
“渠大帅,你揣着这张写满了顾子珩丰功伟绩的报纸跑来贫道面前,摆出一副与有荣焉的嘴脸...怎么,你是觉得打在自己脸上的巴掌还不够响,非要让贫道替你把这层皮揭下来,看看里头痛到了什么地步不成?!”
轰--!
如果说刚才马元义的讥讽还只是皮肉之伤,那大贤良师这番毫不留情的直言相对,简直就是一刀捅进了渠胜心底最深处,揭开了那段连对徐安都不愿再提的耻辱!
渠胜脸上那副如沐春风的假笑立刻凝固了,放在膝盖上的双手猛然攥紧,满月般的脸庞在火光映照下变得一片铁青,额角青筋根根暴起!
“老杂毛!!俺草你祖宗!!”
站在后面的铁牛这下才算是彻底听懂了,这牛鼻子是在当面骂自家哥哥是丧家之犬!
这夯货哪里还顾得上渠胜先前的叮嘱,狂吼一声,两把板斧呼啸着越过木案,朝着大贤良师的脑袋当头劈下!
“找死!!”
对面的马元义早已防着这一手,暴喝声中拔刀迎上,“当啷”一声巨响,火星四溅,长刀生生架住了铁牛,整个人却被铁牛那恐怖的蛮力震得连退两步!
“保护良师!杀!!”
“护住大帅!!”
殿门外,双方亲卫再也按捺不住,数十名赤眉悍卒与黄巾力士怒吼着同时拔刀冲进殿门,整个三清殿内外瞬间乱作一团,眼看就要血肉横飞!
然而,就在铁牛怒吼着想要再次挥斧、马元义摆出搏命架势之际--
“哈哈...哈哈哈哈哈!!”
一阵原本低沉,随即越来越响的笑声,突然从主位上的渠胜口中响起。
他看也不看场中的剑拔弩张,就那么仰着头,畅快无比地大笑了好几声,随后猛地一拍膝盖:
“铁牛!给某滚回来!!”
渠胜厉喝一声,目光扫向殿门处拥进来的赤眉亲卫:“还有你们!谁让你们进来的?!全都给某滚出去守着!没有某的军令,再不准进场闹事!!”
自家大帅积威日久,这一嗓子吼出来,原本杀气腾腾的赤眉亲卫们面面相觑之下,只能握着刀柄缓缓退出了殿门。
铁牛也是喘着粗气,看了一眼面色恢复如常的渠胜,恨恨地瞪了马元义和梁义一眼,拎着板斧瓮声瓮气地退了回来。
大贤良师自始至终都稳稳坐在蒲团上,见渠胜喝退了部下,他才轻轻抬了抬手,对门口的黄巾力士道:“都退下吧,没有贫道法旨,不许踏入殿门半步。”
黄巾力士们齐齐应诺,退回山道。
马元义甩了甩有些发麻的手腕,忌惮地看了铁牛那身腱子肉一眼,归刀入鞘;梁义与徐安也默默重新盘膝坐好。
大殿之内,再次恢复了安静。
渠胜看着对面神色冷峻的大贤良师,脸上的假笑消失了,只剩属于乱世枭雄的狰狞与坦荡。
“痛快!”
“良师这番话,真是又准又狠!不错,在这天下人面前,某可以装不在乎,但在良师面前,某认了--某就是恨那顾子珩恨得睡不着觉!就是看到他拿下了巴蜀,心里头跟刀割一样难受!”
说到这里,渠胜话锋陡然一转:
“可是,良师!”
“某刚才不过是拿这张报纸出来说了几句场面话,向来喜怒不形于色、自诩视众生如浮云的大贤良师,怎么就迫不及待地拿话往某心窝子里捅了?”
渠胜哈哈一笑,伸出手指点了点大贤良师:
“某是个粗人出身,但也懂得一个道理--一个人越是对什么事情跳脚,就越是说明,他心里头对那件事,怕到了骨子里!!”
大贤良师没有说话。
渠胜却是越说越顺畅,刚才被揭短的郁闷一扫而空,整个人反倒占据了上风:
“上山之前,某还在嘀咕,担心良师这半年在江南腹地裹挟了百万教众,连克数郡,会不会已经觉得黄天当立、天下无敌,连西边那位荆州牧都不放在眼里了!”
“可刚才听良师那一番话,某却是放心了!看来,看着这张《荆襄旬报》睡不着觉的人,不止某渠胜一个啊!良师,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吧--你怕他顾怀,甚至比某怕他还要厉害得多!因为某手里好歹还有几万跟着某一路杀出来的老营悍卒;而你手里那百万黄巾教众,说穿了,全是一帮因为没饭吃才跟着你念经的苦命农夫!”
“要是顾子珩整顿完了巴蜀,带着他那支打遍荆益无敌手的大军顺流东下,在江南贴出他那套‘均田免赋、开仓借种、降者免死’的告示...良师,你猜猜看,你手底下那百万整天喝符水度日的信徒,还会不会为了你的黄天净土,去跟荆襄的火器拼命?!”
马元义脸色猛地一变,下意识地转头看向大贤良师;而旁边的梁义更是心头剧震--因为渠胜此刻说的每一句话,竟然与几个月前他在悬崖边对大贤良师说的那番话,一模一样!
连渠胜这等武夫出身的反贼之主,都看穿了黄巾最大的软肋!
大贤良师静静端坐蒲团上,火光映照着他那张面无表情的脸。
沉默了许久,这位黄巾之主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渠大帅能在扬州死局中逃出生天,短短半年便重整旗鼓,果真不是靠的侥幸...不错。”
“那顾子珩,不是常晟,更不是长安城里那些只会搜刮民脂民膏的庸碌官僚。”
“他会打仗,更懂得怎么收拢人心。荆襄旬报,贫道每一期都会看,自然已经对那远在千里之外的荆襄很是了解,如今成都城破,他收拢巴蜀各郡、整编蜀军用不了多少时间,但观他行事,所图绝不止于扩张,必然还会尽心竭力地安抚地方、改革政令...”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这算是个好消息,不然最多到明年三月春水上涨之时,荆襄便要顺流而下了...但若是他想把当初在荆襄做的事再做一遍,整合荆益十八郡之力,起码一两年内,他不会觊觎江东。”
“但坏消息是...顾子珩一定会顺着长江天险,一鼓作气下江南,不过时间早晚。”
听到这里,徐安收起折扇,神色肃然地拱手道:
“自古取天下者,但凡据有巴蜀、荆襄上游之势,无不是顺流东下、先取江东以成半壁之功!当年大乾太祖如此,前朝亦是如此!顾子珩早在年初便在江夏屯驻了重兵水师,其志在江南,已是路人皆知!”
“所以,留给咱们的时间,真的不多了。”
渠胜接过话头:“在这几个月里,咱们虽然联手把常晟的过江兵马赶回了江北,拿下了江南大部,但说到底,只要常晟那老匹夫还带着朝廷在东南的精锐钉在扬州和江北沿线,只要朝廷的水师主力还在江面上游弋,这江南,就不可能稳定下来!”
“常晟一日不死,扬州一日不破,咱们两家就得把大半的精力和兵马摆在江防与运河沿线防备官军反扑,谁也不敢真正放开手脚整合江南!”
“若是拖到明年,后年,等荆襄的大军从江夏顺流杀下来,北边的常晟再趁势渡江夹击--良师,到时候腹背受敌之下,莫说你这百万教众要顷刻瓦解,便是我渠胜这几万老营弟兄,也得死无葬身之地!”
大贤良师看着渠胜,缓缓开口:
“大帅想如何?”
“趁着秋高气爽,趁着荆襄大军还陷在巴蜀抽不出手,趁着长安朝廷自身难保!”
渠胜狠声开口:“咱们两家,把手里所有的家底全掏出来,跟常晟那老匹夫,彻彻底底、堂堂正正地打一场生死决战!!”
“不要小打小闹了!要打,就毕其功于一役!把常晟那五万朝廷精锐连同他的水师,一次性全歼在江南!然后再顺势跨过长江,要么彻底占了扬州,要么一把火把扬州和江北烧成白地!”
“只要常晟这支大军灰飞烟灭,大乾朝廷就再也管不了东南了!三五年之内,长安连一兵一卒都休想再派到江淮来!到那时,整个江南连同江北淮南,才算是真正像巴蜀、荆襄那样,彻底脱离朝廷掌控,成了咱们说了算的地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