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一十三章 旬报
第四百一十三章 旬报 (第2/2页)可关于到底哪一天正式开考,那张政令的最底下,只轻飘飘地印了六个字:
“择日另行布告。”
就这么一个“择日”,生生让谢文和从三月春暖花开,等到了五月榴花似火;又从盛夏酷暑的七月,一路眼巴巴地熬到了如今秋风渐起的九月!
后来他在街面上打听了一圈才知道,原来那位顾州牧今年开春便亲自领兵北上去了南阳,紧接着又马不停蹄地挥师西进,入汉中、攻剑阁,带着十几万大军打巴蜀去了!
主公在前线领兵打仗,连带着留守襄阳的大小官员,一个个全都围着前线的粮草军械转得脚不沾地,这特设新科的差事,自然也就被搁置了下来,像是石沉大海一般,没听见半点响动。
“到底他娘的什么时候才‘择日’啊...”
九月的晨光透过轩窗照进西厢房里。
谢文和从床上爬起来,一边打着哈欠往身上套衣服,一边第无数次在心里头暗暗腹诽。
他穿好鞋袜,没急着去开门洗漱,而是先蹲下身子,伸手在床头内侧摸索了两下,抽出半截砖头,从里头摸出了那个粗布钱袋。
解开系绳,将里头的东西倒在床板上。
没多少银子了。
当初从洛阳带出来的钱,早在这大半年的房租、米面、灯油和买书里头化作了一枚枚铜板花掉了,如今倒在床单上的,只剩下二十几两,还有几串用麻绳穿起来的铜钱,约莫几百文的样子。
谢文和盯着那些钱,重重叹了口气。
襄阳居,大不易啊。
虽说如今襄阳城里的粮价、布价、书价全都被压得极低,寻常百姓只要老实本分,肯出力气,日子过得比神仙还快活;可他谢文和到底是个奔着考功名来的外地读书人,总不能真脱了长衫去码头上跟脚夫抢麻袋扛。
坐吃山空了大半年,哪怕他仗着自己精于筹算,把每一天的柴米油盐都算计到了几文钱的份上,这兜里的家底也终究是快要见底了。
“椿树胡同这间厢房,一个月房租是一百五十文,十月初就得交下一季的租子...再往后天气转凉,入冬前还得买上几百斤蜂窝煤,加上置办冬衣,单靠这些钱是还能撑几个月,可要是那时候还没开考...”
谢文和在心里拨拉了一遍,眉头拧了起来,将铜钱重新装回钱袋塞回去,只从里头拈出了几枚铜钱揣进袖袋里。
要是九月过完,府衙那边关于新科开考还是没个准信儿,他怕是真得拉下读书人的脸面,去投帖子先应聘个账房什么的,赚够了过冬的嚼谷和回洛阳老家的盘缠再作计较了。
推开房门,清冷的秋风迎面扑来,让人精神一振。
同院正房的门还关着,里头住着的是从南阳那边过来游学的书生张秀,这会儿约莫还在蒙头大睡。谢文和放轻手脚走到院子角落的水井旁,打了一桶凉水上来,草草抹了把脸,漱了漱口,随后转身回屋,从悬挂在房梁防鼠的竹篮里摸出两个昨晚吃剩下的冷胡饼,就着半瓢井水,三两口塞进了肚子里。
拍了拍手上的饼屑,整理了一下头上的方巾,谢文和推开院门,迈步走上了清晨的襄阳街头。
今日是九月十一。
在别的州府,这不过是个寻常得不能再寻常的天数;可在这襄阳城里,每逢初一、十一、二十一的清晨,却是个让人翘首以盼的大日子。
因为今天,是《荆襄旬报》发刊的日子!
街面上飘着一层薄薄的晨雾,长街两侧的早点铺子早就支起了锅灶,白茫茫的水汽顺着屋檐升腾而起,锅里熬得浓稠滚烫的胡辣汤、翻滚着奶白汤汁的羊肉泡馍,还有刚揭开竹笼盖子、散发着浓郁葱花猪肉香气的白面大包子,香味儿顺着秋风飘出老远。
谢文和肚子里那两个胡饼顿时有些压不住馋虫了。
他咽了口唾沫,吸了吸鼻子,硬是拿出了圣人“非礼勿视”的定力,目不斜视地从热气腾腾的铺子前走过,一路加快脚步,径直朝着城中心的云间阁总号走去。
刚拐过正阳街口,一阵阵清脆响亮的吆喝声便顺着晨雾传了过来:
“送报咧--!九月十一《荆襄旬报》送报咧--!”
只见长街两旁的巷弄里,十几个穿着一身蓝色短褐,肩上斜挎着一只挎囊的半大小子,像是一群麻雀般穿街走巷。
每跑过一处宅院门前,这些被称作“报童”的半大孩子连脚步都不用停,手往挎囊里一探,抽出一份折得整整齐齐的新报,“嗖”的一下便顺着门缝塞进了院门里头,随后铜铃一摇,冲着里头喊上一嗓子,便又一溜烟地跑向了下一家。
其实以云间阁如今在襄阳城的地位,城里稍微讲究些的富户、商贾以及府衙官吏家里,大多都花了点闲钱,在云间阁订了长期的“报筹”--只要交了报筹,每逢发刊的清晨,人还在被窝里没起呢,报童就已经把还带着温热松烟墨香的旬报送到家门口了。
谢文和刚来襄阳那阵子,瞧见同胡同前院那个开铺子的员外每天早上端着紫砂壶从门缝里优哉游哉捡报纸的派头,心里头也羡慕得紧,去云间阁打听过订报筹的事儿。
可等伙计笑眯眯地告诉他,请报童送报上门,除开报纸本身的钱,每个月三期还得额外多交六文钱的跑腿脚力钱时--
谢文和当场就把头摇了起来,转身就走!
六文钱!
这是什么概念?!
在如今物价平抑的襄阳城里,六文钱能去官营粮铺买上些上好白米!能去城南的官营书铺买上一本没有半个错字的《孟子》白文!甚至够他在街角的面摊上,结结实实地吃上两海碗加了肉臊子和青菜的热汤面了!
谢文和从来都是个会算账的人,他自己正值壮年,长着两条好端端的腿,从椿树胡同走到云间阁总号不过两炷香的脚程,来回走一趟既当散步消食,又能省下两碗面钱,凭啥白白送给那帮毛头小子六文钱?!
说话间,前方那座气派非凡的云间阁总号便已经出现在了视野之中。
此时天色才刚大亮,可云间阁大门左右两侧那两面足有三丈长的“读报栏”前,早已经里三层外三层地围满了人!
那全都是城里喜欢打听消息,却又舍不得花钱买报的市井百姓、学徒伙计和车夫脚夫,大家伙儿挤在木栏杆外头,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听着站在最前排的一个老秀才摇头晃脑地高声诵读着刚贴上去的旬报内容--但能不能听到自己想听的,那就得看那老秀才的心情了...
而在读报栏旁边的三个售报木窗前,更是早早排起了长龙。
谢文和脚步一顿,瞧见读报栏那边人声鼎沸,好似有什么大事发生了一般,但隔着好几十号人,喧哗声嗡嗡作响,一时也听不太真切。
他也没往人堆里挤,熟门熟路地排到了最右侧那个专门为士子开设的售报窗口队尾。
队伍很快挪到了窗口前,谢文和从袖袋里摸出枚铜钱,又从怀里取出当初入城时洛阳里正开的、盖了襄阳城门验印的寒门士子路引文书,一并递进了窗口:
“劳烦小哥,一份今日的旬报。”
按着云间阁与府衙定下的规矩,这《荆襄旬报》寻常售卖是两文钱一份;但凡持有寒门士子文书或官学凭据的读书人,皆可享受半价优待,只需一文钱。
窗口里头坐着的伙计已经跟谢文和混了个脸熟,只扫了一眼文书,便麻利地收下一文钱扔进竹篓里,转身从身后那摞刚从城外印书厂拉回来的报堆上抽出一份,满脸喜气地递了出来:
“谢公子拿好!今儿个这文钱您可花得太值当了,头版上有天大的喜讯哩!”
谢文和笑着道了声谢,双手接过报纸,但并没有急着在窗口前拆开来看。
无他,当街扯开嗓子读报、站在路边大惊小怪,那是市井闲汉和码头脚夫才干的事儿;身为读书人,自然得有读书人的体面与讲究。
只见谢文和慢条斯理地退到街边台阶下,先是用手掌将那份叠成四折的报纸仔仔细细抚平,随后捏住一侧边角,动作娴熟地将其轻轻卷成一个均匀纸筒,不紧不慢地夹在了自己的左胳膊肘底下,故意露出外头那半截印着“荆襄旬报”四个苍劲大字的报头。
做完这一切,他才负着手,挺直腰板,迈着四平八稳的方步,顺着阳光初照的青石长街往城东走去。
这副做派,便是眼下襄阳城里读书人最时兴的派头了。
自从这《荆襄旬报》在襄阳横空出世,不过短短数月光景,这张薄薄的八版纸,便已然成了襄阳百姓们生活的一部分。
最开始头一两期的时候,城里的百姓和士子们还只是图个稀奇,觉得两文钱买这么大一张印满了字的纸挺划算;
可等看了三五期之后,从识字的读书人,到市井百姓,便发现--自己竟是离不了这玩意儿了!
走南闯北的商贾,每旬非得盯着第三版的各地粮价、布价、盐铁行情涨跌不可,少看一期,出门进货就没了底气;
城郊种地的老农,最盼着人给他们念上头刊载的农技,比如沤肥堆肥窍门和节气雨水预测之类;
茶馆里的闲汉和匠人们,最爱津津乐道第八版的市井奇闻、断案故事和每旬蹴鞠联赛的胜负赔率;
至于像谢文和这样的读书人,那更是把第二版的政令解读、第四版的格物新学、第五版的算学悬赏题,以及第六、七版的士林风雅文章,奉为了每旬必读的圭臬!
久而久之,每逢初一、十一、二十一的清晨,胳膊肘底下夹上一卷还没展开细读的《荆襄旬报》走在街面上,俨然就成了襄阳城里读书人彼此心照不宣的体面招牌,你要是到了发刊日手里头没拿份旬报,出门跟同窗好友打招呼都觉得矮了人一截!
这不,谢文和才刚顺着长街往东走出不到五十步远。
迎面便走来一个同样头戴方巾、身穿长衫的中年文士。
两人的视线在半空中轻轻一碰,随后又各自极为自然地往对方的左胳膊肘底下一扫--
瞧见了彼此腋下夹着的那卷《荆襄旬报》,根本无需多言,两个素昧平生的读书人嘴角同时浮现出一抹矜持默契的微笑。
隔着三步远的距离,两人同时停下脚步,将双手伸出来,端端正正地互相拱手一揖,微微颔首。
“早啊,兄台也是刚从云间阁取了新报?”
“正是,今日秋高气爽,正宜展卷品读,兄台请了。”
“兄台请。”
两人礼数周全地擦肩而过。
谢文和迈步继续往前走,只觉得自己的腰杆子都比刚才硬朗了三分,连那点穷酸郁气都一扫而空!
看看!什么叫吾辈读书人的斯文风流?这就叫斯文风流!
一路迎着街边行人的敬重目光,谢文和穿过两条街巷,最终在城东一处占地极广的三层青砖大院前停下了脚步。
抬头看去,只见朱漆大门上方,端端正正地悬着一块黑底金字匾额,上书四个端庄厚重的大字:
【云间书馆】
而在大门右侧的白墙上,还挂着一块白底黑字的木牌,写着这地方的官面名头--“襄阳第一图书馆”。
这是几个月前,由云间阁出资、襄阳府衙督办,特意在城东读书人聚居的地段盘下前朝一位致仕尚书的旧宅改建而成的所在。
按着大门口青石碑上刻着的规矩,这座书馆里头分门别类陈列着的两万三千余册藏书--小到《千字文》、《百家姓》,大到四书五经、历代正史、名家文集注疏,乃至格物院最新编纂的算学、格物、医方、农书图谱,以及自创刊以来每一期的《荆襄旬报》合订册--全都一册不卖,只供世人入内白看!
无论你是锦衣玉食的富家公子,还是衣衫褴褛的寒门白丁,哪怕是刚在工业区夜校里认了百十个字的工人,只要跨进这道大门,在门廊下的石盆里把双手洗得干干净净,就能昂首挺胸地走进去随便翻阅任何一本书,从辰时开门一直看到酉时日落,官府和云间阁绝不收你半文铜钱!
之前谢文和第一次在街上听人说起这地方的时候,险些以为自己在做梦。
他在洛阳郊外活了二十八年,只见过世家大族把藏书楼修得跟碉堡一样,只见过洛阳书肆里的伙计拿着掸子把蹭书看的穷书生当叫花子一样轰出门去。
这普天之下,哪有敞开大门、摆出两万多册精印好书让人白看还不收钱的道理?!
可等他怀着将信将疑的心思,跟着人流走进来过一回之后。
他便把这云间书馆,当成了自己在襄阳城的第二个家。
跨过门槛,谢文和完全不需要任何人提醒,熟门熟路地先走到门廊左侧那一溜排开的青石水盆前。
盆里的清水定时有专人更换,旁边摆着肥皂和一摞布巾,谢文和挽起袖口,拿起肥皂在水里认认真真地搓洗了两遍手指,连指甲缝都洗得干干净净,随后在布巾上擦干了水渍,这才放下了袖子,转身走向门厅右侧的柜台。
他从袖袋里摸出剩下的那三枚铜钱,轻轻巧巧地排在桌面上,压低了嗓子对柜台后头说道:
“陈老丈,早啊,还是老规矩,劳烦给泡一壶粗茶。”
柜台后头正坐着一个须发皆白却腰板硬朗的老头儿。
这老人家姓陈,是这座云间书馆一楼的管事。谢文和早先跟他混熟了听他提过一嘴,陈老丈的独生儿子是当年跟着州牧大人一路杀出来的老卒,在去年冬天那场震动天下的汉水大战里砍翻了三个南阳士卒,立下了二等军功,却也被流矢射穿了膝盖,落下个走路跛脚的毛病。
后来军中抚恤,不仅给老丈的儿子在地方上安排了个实缺,府衙照顾军属,还特意给陈老丈在云间书馆谋了这么一份风吹不着、雨淋不着、受读书人敬重的体面差事。
听到熟悉的声音,原本正眯着眼睛打盹儿的陈老丈抬起眼皮,一瞧是谢文和,那张平日里对谁都板得严肃的老脸上,也有了些熟稔笑意。
“老头子就知道你今儿准得早来!拿着吧,里头东边靠窗那张采光最好的老座儿,我今儿个一开门就拿块抹布给你占上了,刚才有两个从江夏那边新来的书生想往那儿坐,都被老头子我给支到西边角落里去了。”
谢文和心头顿时涌起一股暖意,连忙双手接过茶壶与茶碗,感激涕零地冲着老人家拱了拱手:
“多谢陈老丈这大半年来的照拂!老丈放心,等小生将来考中了新科、领了官身俸禄,头一桩事就是去云间阁大酒楼摆上一桌席面,请老丈和您家兄台喝上两坛上好的襄阳烈酒!”
“行了行了,拉倒吧你!”
陈老丈没好气地笑骂了一句:“你小子这套词儿,老头子我从五月一直听到如今九月都过了,都快听出老茧来了也没见你请上一回!快进去吧,里头这会儿人多,脚底下放轻点儿,可别弄出响动来啊。”
“哎,您放心!”
谢文和嘿嘿一笑,一手提着茶壶,一手托着茶碗,胳膊底下夹着那卷新报,一转身便轻手轻脚地跨进了一楼大堂。
混合着新印纸张、松烟油墨、淡淡樟木防虫香以及各色茶香的气息,便这般,温柔地包裹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