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一十四章 打牌
第四百一十四章 打牌 (第1/2页)此时才刚过辰时初刻,外头的太阳才刚爬上树梢。
可这座足有百十丈方圆、拆除了所有隔断改建而成的一楼大堂之内,那一排排书架之间,早已经挤满了前来苦读的学子!
进门看书,自然是分文不取的;
但是,一楼大堂摆着的那五十张八仙桌和两百把太师椅,却是专门留给花了三文钱点上一壶粗茶的客人坐的“茶座”,只要花上这三文钱,不仅能霸着一张桌子舒舒服服地坐上一整天,桌上的粗茶还能找杂役无限续添滚水;
可若是囊中羞涩、舍不得花这三文茶水钱呢?
那也绝不赶你走,随便在四周的书架过道里站着看,或是寻个不挡路的墙角席地坐着看,也别有一番滋味。
谢文和端着茶壶,顺着过道往东侧走去,目光习惯性地扫过四周。
只见大堂东西两侧那三十多排高大书架旁,几乎每隔两三尺远,就戳着一个寒门书生,看书的姿势可谓是五花八门、千奇百怪。
有的人大约是从一开门就站到现在,两条腿实在站得麻了,便将后背轻轻靠在书架立柱上,一条腿弯曲起来脚底板抵着柱子借力,手里头捧着一本厚厚的《通鉴纪事本末》,看得双目放光、如痴如醉;
有的人干脆彻底放下了读书人的斯文架子,把身上的长衫下摆往腰带里一塞,直接一屁股盘腿坐在地面上,膝盖上平铺着几张背面都写满了字的废纸,一边对照着从格物架上取下来的《九章算术细草》,一边提笔在纸页缝隙里飞快演算着;
在采光最好的天井石栏边缘,还并排蹲着三四个头发胡子全都花白了的老儒生,一个个眯缝着老眼,食指悬在纸面上顺着一点一点地往下挪,看得那般小心翼翼、战战兢兢。
与四周书架旁这摩肩接踵的景象相比,大堂正中央那些八仙桌,这会儿反倒显得有些空旷冷清,前前后后加起来也就稀稀拉拉坐了十五六个人。
这也是没法子的事。
如今襄阳官营书铺里的书虽然已经便宜到了五文、十文钱一本的白菜价,但那主要是指四书五经的白文、蒙学读物和基础的算学小册子;像那些动辄几十卷、上百卷的历代正史、名家全集、各州郡方志以及格物院新出的图谱,就算按成本价卖,一整套下来少说也得几百文乃至一两银子。
会日日风雨无阻地泡在这座免费书馆里头抄书苦读的,十有八九都是家徒四壁、连买咸菜都要切开来吃的赤贫学子!
谁舍得拿去买一壶半点油水都没有、喝下去只会让人频繁跑茅房的茶水?有那三文钱,他们宁可在地上生生站上一整天!
谢文和家里好歹还有些底子,加上他来襄阳是为了攻读算学,需要频繁画图列式,站着实在没法下笔,是以哪怕兜里银钱日渐紧张,每天这三文钱的茶座钱他咬咬牙倒还是没省。
不过,真正让谢文和每一次迈进来都心头震动的,从不是这满屋子略显辛酸滑稽的看书姿势。
而是这里太安静了。
明明大堂里头,或站、或蹲、或坐地塞下了不下两三百号大活人,可整个空间里,除了偶尔的“沙沙”翻页声,以及衣物摩挲声之外,竟然听不到半点窃窃私语!
所有走进这道门槛的人,都像是约定好了一般,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而就在谢文和想到这的时候,西侧书架旁有个年轻书生大概是蹲得太久脚麻了,换姿势时鞋底在地上拖拉了一下,发出了响动。
几乎就在同一瞬间!
周围七八丈之内,足足二三十道凌厉带着谴责意味的目光,齐刷刷刺向了那个年轻书生!
那书生吓得一个激灵,脸皮“腾”的一下涨红起来,连书都顾不上看,慌忙缩起脖子朝着四面八方连连作揖告罪,直到周围的士子们警告地瞪了他一眼重新低下头去,他才擦了擦额头冷汗,小心地继续蹲好。
更有甚者,谢文和前几日还瞧见一个染了秋寒的寒门士子,看书看到一半喉咙发痒想要咳嗽,却愣是用双手捂嘴,憋得眼泪狂飙、青筋暴起,一步一步踮着脚尖挪出了大堂大门,一直跑到外头的槐树底下,才敢弯着腰撕心裂肺地咳出声来!
谢文和太明白这群卑微的读书人心里头在想什么了--
对于他们这群前半辈子为了向乡里富户借半卷残书都要给人磕头作揖,在城里书肆多站会儿就会被伙计连骂带打轰出来的底层寒门来说,眼前这座窗明几净、摆满了精印好书,不收分文更不用看任何势利小人冷脸的书馆,哪里是什么人间的屋舍?
这分明就是一场仙境幻梦了!
他们视若性命,他们欣喜若狂!
而在这份狂喜之下,自然便是心底的战战兢兢,生怕自己哪一点做得不够规矩,生怕哪一个混账弄脏了一页书、撕破了一个角、或是在大堂里喧哗吵闹,惹恼了府衙里的贵人,从而引来一道政令,把这座给了他们希望的大门给重新关上!
要是这云间书馆哪一天突然关了门...
是以,这座书馆里压根就不需要陈老丈在里头巡视弹压,这些读书人自己就能守好规矩,谁要是敢在这大堂里头造次闹事,根本不用管事动手,旁边那群红了眼的寒门学子光凭唾沫和拳头就能把他给生吞活剥了!
谢文和一路放轻呼吸,穿过两排书架,走到了东侧靠窗的桌前。
他先把茶壶和茶碗轻放在陈老丈帮他留座的抹布旁,随后绕到紧挨着座位的“经史部”书架前,随手抽了两本《礼记正义》和《春秋左传注疏》,又顺带手从旁边的“算学部”抽了一册自己昨天还没看完的《缉古算经》,一并抱在怀里走回桌前坐下。
他先把那两本装门面用的《礼记》和《左传》端正摆在桌面最显眼的右手边--没办法,虽然他打定主意要考新科,可新科毕竟还没个准日子,周围坐着的不少士子还是准备兼考传统经义的,摆两本五经在桌上,看着也更有读书人的体面不是?
做完这些每日必行的事,谢文和这才提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碗热气腾腾的茶,端起来吹了吹浮沫,惬意地抿了一大口。
随后,眼神里才终于露出了些迫不及待,伸手将那卷《荆襄旬报》取了出来,解开卷筒,在桌面上平平展展地铺了开来。
刚才在云间阁窗口买报的时候,那个伙计说什么来着?
“头版上有大事哩!”
谢文和心里头琢磨着,八成是前线伐蜀的大军又打了个胜仗,或者是荆南、南阳那边今年秋粮丰收了吧。
他一面这般漫不经心地想着,一面低下头,将目光投向了第一版最上方。
然后他便愣住了,更是直接失态地从太师椅上猛然弹了起来!
“成、成都破了?!”
这四个字刚从他嘴里窜出来,他便意识到不好,果然,周遭七八十道凌厉愤怒的目光,齐刷刷地刺了过来!
坐在斜对面桌子上的一名清瘦书生--正是谢文和这大半年来在书馆里结识的好友、从江夏郡蒲圻县过来求学的寒门士子周子安,窜到谢文和身边,一边回头往门厅柜台那边张望,一边伸手去捂谢文和的嘴,压着嗓子急赤白脸地低声骂道:
“文和兄你疯魔了不成?!大清早的在书馆里大呼小叫,你想害得咱们大伙儿全都被陈老丈责骂吗?!什么东西就成...”
他的后半句话没能说出来。
因为他的视线,顺着谢文和的手指落在了那旬报头版纸上,只见那最上方,两行大字赫然撞入眼帘:
【四路大军齐合围,十日血战克成都!】
【伪王李煊逸、剑阁郡王李煊赫兄弟自刎伏诛,巴蜀八郡并汉中全境底定,州牧大人于蜀王府受降安民!】
而在大标题下方,更是用小字刊载着府衙签发的捷报正文:
【承平六年八月十七,卫将军、荆州牧顾公亲率荆襄水陆大军会师于成都城下...八月二十七日清晨,成都北门洞开,伪王李煊逸、剑阁郡王李煊赫见大势已去,自戕于王府后堂...大军入城秋毫无犯,顾公于蜀王府正殿受降,施仁政,安人心...自即日起,汉中郡正式并入蜀地,合称益州九郡,两川万里河山,尽归荆襄治下!】
周子安整个人僵在桌旁,两只眼珠子瞪得溜圆,下一刻,一声比刚才谢文和还要响亮的吼声,响了起来:
“破...破了?!八月二十七克成都?!老天爷啊!蜀地真的让州牧大人给打下来了!!这才几个月工夫啊!!”
他这一嗓子吼出来,周围那些原本正准备走过来斥责谢文和的二三十个读书人,一下子全愣在了原地。
成都?成都打下来了?!
离得较近的几个年轻士子再也按捺不住心头惊疑,哪里还顾得上看手里的书?一个个纷纷窜了过来,伸长了脖子往谢文和的桌面上瞄了一眼。
“天啊!真的是成都捷报!刚印出来的!州牧大人把成都打下来了!”
“让开让开,快让我瞧瞧!‘八月十七合围成都,二十七日北门告破,收降四万七千人,查获官仓存粮一百七十二万石’...我的娘哎,上头有府衙落印呢,千真万确!!”
“等等,那岂不是说,从今往后,整个巴蜀,全都成了荆襄的地盘了?!”
一传十,十传百!
不过片刻工夫,整个一楼大堂里,原本或站或坐的读书人们,从各个角落里涌了过来,争先恐后地往谢文和这张桌前挤,转眼间便里三层、外三层、再三层地把东侧窗边围了个水泄不通!
挤在最里头的人抓着桌沿,瞪大了眼睛一字一句高声诵读着捷报;挤在中间的人拼命踮着脚尖、把脑袋架在前头同窗的肩膀上往里头瞄;至于最外头实在挤不进来的几十个书生,干脆连斯文都不顾了,直接提着长衫踩上了旁边的太师椅和八仙桌,伸长了脖子听里头的人念报,整个大堂顿时乱作一团,惊呼声、抽气声、叫好声连成了一片!
“干什么呢!干什么呢你们!造仮了是不是?!”
守在外头的陈老丈迈着大步气势汹汹地冲了进来,一边使劲儿拨开挡路的人群,一边吹胡子瞪眼地高声喝骂:“一个个全都是读圣贤书的斯文公子,大清早的在书馆里闹腾什么劲儿!不想看书的全都给老头子我滚到大街上去!谢文和!是你小子带头闹事?!”
被百十号人挤在最中间的谢文和这会儿一张脸涨得通红,听到陈老丈的喝骂,他非但没有半点心虚害怕,反倒冲着老汉高声笑道:
“陈老丈!您老先别骂了!是大喜事啊!州牧大人把成都给打下来了!整个巴蜀并汉中九郡,全都平定了!!”
“啥?!”
老人家浑身一震,先是呆滞片刻,随即眼角眉梢也立马浮上喜意,放声大笑起来:
“好!好啊!老头子我就知道!只要咱们州牧大人出马,管他什么蜀地,在咱们荆襄面前,一样讨不了好!哈哈哈哈!不行,今晚下了值,老头子我非得去云间阁打上两斤好酒,回家跟我家臭小子好好喝上一宿不可!”
连平日里管规矩最严的陈老丈都带头仰天大笑,大堂里头其他人自然也不再拘谨,一群平日里温文尔雅、甚至因为囊中羞涩而在人前有些拘谨自卑的寒门士子,此刻一个个全都扯着嗓子高谈阔论,挥舞手臂互相道贺,那副眉飞色舞、扬眉吐气的架势,倒真写满了书生意气。
谢文和被挤在人群正中间,听着耳畔这一句句赞颂欢呼,只觉得自己的胸腔里头,也好像生起了些火苗一般。
他虽然是个土生土长的河南洛阳人,背井离乡来到这襄阳城也才不过大半年光景。
可在这短短的大半年里,他亲眼看着五文钱一本的经义让无数贫寒子弟得以读书,亲眼看着这座书馆庇护了成百上千像他一样的寒门学子,亲眼看着襄阳城里的升斗小民在乱世之中夜不闭户、安居乐业...
不知不觉之间,他谢文和也渐渐开始觉得。
在他们这些被大乾朝廷的腐朽科举和世家门阀踩在脚底板下的底层读书人眼里,那位远在成都、至今连真容都没见过的年轻州牧,哪里是什么割据一方的乱世诸侯?
那分明就是替全天下的寒门子弟、替这芸芸众生,一剑劈开万古长夜的神仙!是他们此生能够仰望和依靠的再生父母!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荆襄的兵锋越是强盛,打下来的疆土越是辽阔,那位州牧大人的基业越是稳如泰山,他们这些千里迢迢投奔而来的寒门读书人,未来的前程与出路,也就越是广阔无垠!
这一场突如其来的书馆狂欢,足足在大堂里闹腾了小半个时辰。
直到大伙儿把头版上那篇成都大捷通告翻来覆去地念了不下十遍,外头长街上也隐隐约约传来了各家商铺自发燃放庆祝鞭炮的“噼里啪啦”声响。
陈老丈这才笑呵呵地朗声道:
“行啦行啦!诸位公子,天大的喜事咱们心里头敞亮乐呵就行!外头街面上这会儿怕是已经热闹起来了,但咱们这书馆,到底还是大伙儿静心念书的清净地儿,都散了吧,回自个儿的位子上去!谁要是还没看够捷报的,外头门廊下的报栏上我待会儿就让人贴一份新的上去,自个儿排队看去,可别把谢小子花钱买的报纸给扯烂喽!”
大堂里的读书人一阵善意哄笑,纷纷冲着陈老丈和谢文和拱手致歉道谢,随后这才意犹未尽地三三两两散开,各自捡起刚才放下的书本,脚步轻快地回到了书架旁和角落里。
不过片刻工夫,大堂便再度安静下来。
谢文和长长舒了一口气,重新坐回太师椅上,端起茶盏一饮而尽...不过众人虽说大多散去了,可还有两三个人--比如好友周子安,还有同样来自河南汝州的落第士子赵匡,以及襄阳本地的寒门书生刘锦--这会儿却实在舍不得就这么走开。
这三位见陈老丈回了外头柜台,干脆走到了谢文和的太师椅背后,一个个弓着腰,把脑袋凑在谢文和的肩膀两侧,准备一块儿白蹭剩下的七个版面看。
谢文和回头瞥了这三个家伙一眼,没好气地笑了笑,伸手将报纸往桌面中央挪了挪,方便后头三人观看,随后轻轻翻开了第二版与第三版。
说实在的,哪怕已经看了大半年的《荆襄旬报》,可每次翻开新报,谢文和还是会忍不住在心里头暗暗赞叹这报纸的精巧做工。
印报用的纸,虽然比不上书肆里卖给大户人家写字画画的那种几百文一刀的宣纸,但却是城外造纸厂用改良的竹浆与树皮浆特制出来的“报刊纸”,色泽微白而不刺眼,手感厚实挺括,正反两面同时印上密集铅字,也绝不会有半点墨迹渗透过来晕染字形!
更绝的是它的版式。
整张报纸用粗细不一的线条,将长短不同的文章规规矩矩地分割成了一个个大小错落的方框,标题加粗醒目,正文段落分明;而且每一句话的停顿、转折、发问与感叹之处,全都用上了那位州牧大人亲手制定推广的“新式句读符”--圆圈、逗点、问钩、惊叹竖线,标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哪怕是刚开蒙没多久的半大孩子拿起来读,也绝不会出现从前读古籍白文时那种断错句、会错意的笑话。
除此之外,版面中间还时不时地嵌上一两幅线条简练、却又惟妙惟肖的木刻附图!
就拿今天这第二版和第四版来说。
第二版下半截刊登了一篇详解伐蜀战役经过的军情纪要,旁边便配了一幅半尺见方的木刻简图,将秦岭、汉中、金牛道、剑门关的险峻山势,以及荆襄水师逆流而上,破夔门、克白帝、沿岷江与沱江两路夹击成都的行军水路,用带箭头的黑线标示得一目了然!
而到了第四版的“格物新学”版面上,今日介绍的是近年来在荆襄民间普及开来的“高转筒车”,版面正中央,赫然印着一幅精细的木刻拆解图样,水轮如何借着河水冲击转动、齿轮如何咬合传动、一个水轮又如何带动另一个之类,旁边再配着几百字浅显直白的说明,看得哪怕是从未接触过此物的人,脑中也能立刻生出它的模样来。
看完第四版,视线挪向旁边的第三版民生商情,以及第五版的算学悬赏题。
第五版上头照例出了三道难易不等的算学题,第一道倒是紧跟时事,核计成都一百七十二万石粮食按不同州县人口远近分摊转运的“均输题”,第二道是测量剑门关绝壁高度的“重差勾股题”,第三道则是一道颇为刁钻的垛积招差术题目。
谢文和扫了一眼那三道题,嘴角微微一翘--前两道题他心算便能得出答案,第三道题稍微费点事,拿炭条在草纸上列个算式,最多半刻钟也能解出来,不过云间阁那个前十名答对者奖励半价购书券的彩头,他前几个月已经拿过三回了,后来把柜台伙计都弄怕了,求着他给城里其他初学算学的学子留口汤喝,他这才没再去凑那个热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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