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一十二章 霜降
第四百一十二章 霜降 (第2/2页)“结果呢?!结果她为了救霜降,连自己的命都搭进去了,把霜降推出来活命!清明,你看着我的眼睛告诉我,当你拆开公子的信,你就真的半点都不嫉妒、半点都不恨他吗?!”
......
面对这近乎撕破脸皮的逼问,清明安静地站在秋风里,低头看着小满那双因为愤怒与悲伤而通红的眼睛。
两人对视了很久。
“...恨过。”
清明轻声开口。
“刚收到公子手书的那天夜里,我是有想过,把差事先放下,直接提刀骑马去巴东找他算账。”
一直梗着脖子等着他继续装模作样的小满,怔在了原地。
他张了张嘴,原本堵在嗓子眼里的那些更加尖酸刻薄的话,一下子全卡住了,半晌没能发出声音来。
“小满,我也是肉体凡胎,不是泥塑木雕的石头。”
“拆开信看到‘谷雨已死’那四个字的时候,我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人生生剜去了一块肉,又痛又空,连气都喘不上来;等再往下看,看到他们生死相托的时候...我这心里头,也堵得发慌,烧得发疼。”
清明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极淡、极苦的自嘲:“我不光恨过霜降,恨他为什么没能替谷雨死在里头;我甚至还在心里头埋怨过公子...埋怨公子去年秋天在襄阳定下入蜀人选的时候,为什么派去跟谷雨搭档的是霜降,而不是我。我想着,如果当初跟着她一起翻越大巴山、一起进成都的人是我,哪怕最后死在蜀地,好歹也是死在一处。”
说到这里,他转过头,看着旁边呆住的小满,轻声说道:
“我们已经像一家人一样,三年了。”
“从暗卫,到锦衣卫;从庄子,到襄阳。”
“我其实还能想起很多以前的事...那会儿的谷雨,在咱们那批人里头个子最小,力气远不如咱们这些在野地里抢食的男孩大,每次练刀都很受罪,可每天晚上收了操,等大家伙儿都累瘫不想动弹的时候,她还要一个人跑去灶房后头,守着药罐子熬上活血化瘀的药汤,一碗一碗地端过来,逼着咱们喝下去。”
“你比我们晚进庄子半个月,满身都是流脓的烂疮,身上骨头一到阴雨天就疼得在地上直打滚,那时候你谁都不信,见人就咬,院子里也没一个人敢靠近你。”
“也是谷雨,不怕你发疯,守着你,翻着医书,试着拿银针扎你的穴位止疼,一勺一勺地把汤药撬开你的牙关灌进去,把你变成了后来的模样。”
听到这些已经过去很久的往事,小满垂下眼帘,肩膀一点点垮了下去,再也说不出半句话来。
是啊。
在这世上,是公子给了他重活一次的性命;可把他从被老员外玩弄抛弃的疯狗,一点点变成一个“人”的,却是那个总是温柔替他扎针安神的姑娘。
清明的声音带着几分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眷恋与怀念,在江风中慢慢流淌:
“江陵那个地方,一到五六月份,就总是喜欢下梅雨,淅淅沥沥的,有时候一下就是十天半个月,院子里的石板上全长满了绿苔。每到雨下得太大、没法在院子里出操练刀的时候,大院就会一下子安静下来。”
“那时候,她最喜欢搬个竹凳,坐在东厢房那道宽宽的屋檐底下,小泥炉上头架着瓦罐,慢慢熬药煮茶。她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在那儿,一边听着屋檐上雨珠子滴进石槽里的声音,一边低着头,一针一线地替你、替我、替霜降和大寒他们缝补衣裳,或者捧着从你那儿借来的书,一看就是大半天。”
“我那时候虽然被公子点名做暗卫的头儿,但其实比你们大不了两岁,心里头每天都在担心辜负了公子的信重。所以我整天在院子里板着一张脸,学着外面那些老爷的样子装深沉、装严厉,走路都要端着架子,脑子里从早到晚想的都是怎么做好公子交代下来的差事。”
“可每次我在外头跑完任务回来,只要看到屋檐下还亮着小泥炉的火光,看到她还坐在那张小竹凳上,就觉得有了家的味道。我那时候脸皮薄,又端着架子,不好意思凑过去跟她多说话,就只能假装路过,在离她三四步远的屋檐石阶上坐一会儿。听着头顶瓦片上滴滴答答的雨声,闻着瓦罐里的草药味...哪怕我们两个从头到尾一句话都不说,我也总能一下子就安心下来。”
“我那时候总以为,咱们都还年轻,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等公子平定了这乱世,世道好了,不用再天天死人了,以后有的是工夫回去坐着喝茶。”
清明缓缓闭上眼睛,声音沙哑:“可这些日子以来,我每天忙完,一个人坐着的时候,就总在想...如果当初在那道屋檐下,我能不那么装模作样,能慢一点走,能坐下来陪她喝盏热茶,多听她说几句话...就好了。”
没有轰轰烈烈的山盟海誓,也没有寻死觅活的撕心裂肺。
他们这群人,原本就是从黑暗与泥沼里相互搀扶着走出来的,那份藏在心底的情意,本就像极了连绵的梅雨,清清浅浅,温润无声,从未宣之于口,却早已在那些光阴里,悄无声息地渗进了心底的缝隙。
石堤之上,小满早已听得呆住了。
过了许久,清明才重新睁开眼睛,收拢了眼底的那些脆弱与哀伤:
“至于霜降...小满,在想了好久之后,我便想通了。这世上,霜降其实比我更苦。”
“当初霜降是我领进庄子的,可自从贼人把公子当着他面掳走之后,他便渐渐开始自责起来,连怎么跟旁人开口笑一下都不知道,谷雨是个心软的人,她会心疼你我,自然也会心疼霜降。”
“更何况,入蜀这大半年,几千里路走下来,自始至终,就只有他们两个人背靠着背、相依为命。”
“在那样的绝境里,生死相托,生出什么样的情分都是应该的。最后在铁闸下,谷雨把生路留给了霜降,不是谁抢了谁的东西,也不是霜降贪生怕死,那是谷雨自己选的路。”
“如今她在最后关头做了她想做的事,也全了公子交代的差事,算得上是求仁得仁。她走得干干净净、坦坦荡荡,我要是还活着的人,反倒为了那些生前没敢说出口的儿女私情去嫉恨兄弟、去跟一个死里逃生的人斤斤计较...那未免也太可耻了,莫说是九泉之下的谷雨会笑话我,便是我清明自己,也瞧不起我自己。”
说完这番话,清明转头看向小满,他脸上刚才流露出的那些柔软、怀念与怅惘,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行了,这些没用的话,今日在这江边说完也就到此为止了,往后休要再提。”
“这本就是人命如草芥的乱世,咱们这些人,最初不过是一帮连名字都没有的孤儿。当初公子把咱们从泥潭里捡回来,给咱们起名字、给饭吃,又教咱们认字习武,咱们本就应该做公子的耳目与爪牙,替公子铲平一切障碍。”
“既然穿了这身飞鱼服,进了这南镇抚司的门,今天你死,明天我亡,本就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二十四节气已经换了很多新面孔,如今谷雨在成都,自然也死得,没什么好怨天尤人的。”
......
“你放屁!!!”
话音落下,站在旁边原本还在为那番江陵旧事而心里发酸的小满,整个人当场炸了起来!
他额头上青筋暴起,往前跨出一步,揪住了清明胸前衣领,指着清明的鼻子破口大骂道:
“清明!你他娘的摸着你的良心听听,你刚才放的这是人话吗?!什么叫死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什么叫谷雨自然也死得?!”
“那可是谷雨啊!!清明!你是不是当官当久了,把自己的心肝脾肺肾全都掏出来喂了野狗了?!为了端你那个臭架子,为了装你那副大公无私的模样,你他娘的连人性都没了吗?!”
下一刻。
“啪!”
清明猛地抬起双手,一把拍开了小满揪着自己衣领的手腕!
那股压抑了许久,始终不曾发泄出来的怒火与痛楚,几乎失控地爆发了出来:
“那你让我怎么办?!!”
“你告诉我,你让我怎么办?!像你一样,红着眼睛提着刀去乱砍,杀人泄愤?!还是让我坐在这里哭天抢地,或者求公子调民夫过来去泥底下捞她的骨头?!”
“人已经死了!!几个月前就已经死了!!!”
“我是南镇抚司的指挥使!我手里捏着无数兄弟的性命!在这个节骨眼上,我不这么想,我不告诉自己死人是正常的,我不把这口气咽回肚子里去...我他娘的还能怎么办?!!你教教我,我还能怎么办?!!”
小满的戾气被这一通歇斯底里震了回去。
从三年前在江陵庄子里认识清明开始,他还是头一回看到清明这副失态模样。
是啊。
他小满心里头难受,清明又何尝好到哪儿去?
可清明却连发疯的资格都没有。
过了好半晌。
清明似乎也为自己方才的失态感到懊恼,直接重重一扭头,转过身面向了锦江上游的方向,重新板起脸,再也不肯看小满一眼。
小满孤零零地站在原地,看着清明的后脑勺,心里头既有些莫名的理亏心虚,胸口又堵得实在难受。
他想开口说两句软话,可话到了嘴边怎么也吐不出来,最后干脆从鼻子里头重重地“哼”了一声,赌气似地一扭脖子,跟清明背对着背,气呼呼地叉着腰,望向了锦江下游那片茫茫无际的芦苇荡。
两个人就这么一左一右,相隔不过两步远,僵立在石堤上,像两块石头,谁也不搭理谁。
......
小满黑着一张脸,闷头盯着锦江下游的方向。
可看着看着,他的视线忽然猛地凝住了!
只见数百步外的岸边,那条顺着江流蜿蜒伸向远方的泥土小径尽头,不知何时,竟然突兀地出现了一道人影。
那道人影走得很慢。
他就那么顺着江岸泥径,拨开拦路的芦苇,一步一步,径直朝着这处出水涵洞走来。
随着距离一点点拉近,江岸边的晨雾彻底散开,那道身影越走越近,终于穿过了最后一片芦苇丛,迈步踏上了石堤。
小满终于看清了那人的轮廓,也看清了那张熟悉的脸。
是霜降。
时隔这么久,这个当初带队入蜀的青年,终于再一次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只是,眼前的霜降,与小满记忆里那个精悍的青年,几乎已经判若两人。
消瘦,单薄,萧索...而最能让人一眼察觉的,便是他左侧肩膀往下的衣袖,此刻竟是空空荡荡的!
听到身后小满的呼吸声骤然变得急促,原本正背对着他、面向锦江上游生闷气的清明皱了皱眉头,有些疑惑地转过身来。
这一转头。
清明也怔在了当场。
石堤上,霜降停下了脚步。
他离清明和小满不过两三步,同样是先缓缓转头,望向了那座涵洞。
他静静地看着那道已经被重新拉起的重闸,看着闸门下哗哗涌出的水流,看着江面上那个不断旋转的漩涡。
阳光照在他苍白削瘦的侧脸上,他那双曾经冷厉的眼眸,此刻没有半点波澜,安静得就像是一口枯井。
他就这么看了几十息的工夫,才缓缓收回视线,转过头,迎向了面前呆若木鸡的清明与小满。
小满的视线一直落在霜降左侧那截随风摆动的空袖管上,下意识地往前迈了一小步,刚才还中气十足破口大骂的嗓子,这会儿抖得几乎连话都说不连贯:
“你...你的手...怎么...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霜降微微垂下眼帘,低头看了一眼,神色间没有半分痛苦或自怜,只是回道:
“受了伤,又拖得太久。”
说得轻描淡写,平铺直叙。
可小满的眼圈却一下子又红了,破口大骂:“你...你他娘的是不是疯了?!你难道不知道没了左手意味着什么吗?!没了左臂,你往后还怎么张弓搭箭?!还怎么使刀?!”
霜降却只是摇了摇头,然后看向站在小满身后、从刚才起便一言不发的清明。
两人安静对视,过了许久,霜降的脊背微微弯下了一些,他对着面前的清明低下了头,嘴唇动了动,吐出了三个字:
“...对不起。”
清明看着眼前这个少了一条胳膊、瘦得几乎脱了相的兄弟,听不出喜怒:
“你跟我道什么歉?”
霜降垂着眼帘:“那天在底下...死的本应该是我。”
话音未落!
原本静立不动的清明,眼底陡然掠过一抹暴怒!他没有半句废话,跨前一步,毫无留手地一拳狠狠砸在了霜降的脸上!
“砰!!”
霜降本就大伤初愈、气血两亏,又少了一条左臂,更何况面对清明的这一拳,他压根就没有要躲闪的意思,直接被砸得踉跄着退了三四步,重重跪倒在石堤上,嘴角溢出血丝。
“你放什么狗屁!!!”
一拳挥出的清明胸口起伏,气得浑身都在发抖,刚才压下去的怒火再次冲上头顶,嘶声怒骂道:
“什么叫死的本应该是你?!她拿自己的命换你出来,就是为了让你今天跑到我面前来,跟我说这种屁话的吗?!”
说完,清明还不解恨,冲上前去,弯下腰揪住霜降衣领,生生将他拽得半站了起来,高高扬起右拳便要照着他的脸再砸下去!
“哎哎哎!别打了!清明你他娘的疯了?!”
站在一旁的小满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吓了一大跳,方才在石堤上,明明还是他扯着嗓子叫嚣着要找霜降算账,可这会儿真见清明红着眼动了手,一拳把霜降打得嘴角飙血,小满反倒慌了神,连忙冲了上去,从后头伸出手抱住清明右臂,拼命地往后拖,扯着嗓子大喊道:
“你松手!快松手!他胳膊都没了,身上连半条命都没剩下了!你这一拳要是再砸下去,是真打算把他活活打死在这江边上啊?!”
“打死他也是他自己找死!是他活该!!”
清明怒吼道:“从头到尾,他有什么对不起她?更没有对不起我!现在跑来跟我道什么歉?!以为他装出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跑到这锦江边上来说一句该死的是他,就能抵消谷雨的那条命,就能让他自己心里头好受一点?!”
清明又是一拳下去:“我告诉你霜降,这天底下没那么便宜的事!!她既然拿自己的命换了你的,你要是敢糟蹋自己的命,莫说将来到了九泉之下你怎么见谷雨,我现在就要拔刀砍了你!”
小满夹在两个男人中间,一边抱住暴怒的清明,一边转头冲着跟块木头似的一声不吭、连躲都不知道躲一下的霜降吼道:
“还有你!你他娘的也是个木头!!你站在那儿梗着脖子让他打干什么?!你不会挡一下,不会服个软、说两句话吗?!以前在庄子里头就属你最闷,现在连条胳膊都没了,还在这儿充什么硬汉!你是不是非要把他也活活气死在这儿,你们两个才甘心啊?!”
石堤之上,乱作一团。
不知过了多久。
也不知清明到底落下了多少拳头,小满又拦了多少次。
被揍得鼻青脸肿的霜降微微抬起头,看着这两个一同走了好远好远的兄弟。
他的眼眸深处,不知怎的,一点一点地,泛起了一层浅浅的水光。
“...去年秋天,刚入蜀的时候,那天晚上,船停在峡谷的水湾里,天上的月亮很大,很亮。”
听到这突如其来的声音,正揪着他衣领的清明浑身一僵,旁边拼命拉架的小满也停下了手上的动作。
霜降低着头,看着两人脚下交错的影子,声音轻得像是在梦呓:
“她拿了一件披风到船头给我,跟我聊起江陵庄子里的我妹妹,聊起襄阳的繁华,还聊起了你...她说你是块彻头彻尾的木头,脑子里除了公子的差事就是衙门里的卷宗,像个小老头子一样。”
“等她转身要回船舱歇息的时候,我叫住了她,问了她一句话。”
霜降抬头,看着清明,轻声说道:“我问她,等办完了蜀地的差事,回了襄阳,她和你...会不会成亲。”
清明的呼吸停滞了。
“...她...她怎么说?”
“她没有回答。”
霜降慢慢转过头,再一次望向了远处那道涵洞。
“后来进了成都,她说,如果有一天我想知道回答,便再问她一次,可我没有勇气去问。”
“直到那天夜里在暗渠底下,她隔着水门回过头看着我,说了什么,可那时候水声太响了,我拼了命想听清,可我到底还是没听清她最后说了什么。”
霜降收回目光,垂下眼帘:“我没有得到答案,也永远不会得到了。”
......
青石堤上,一片死寂。
小满松开了抱住清明胳膊的手,退后了半步,偏过头去,捂住了自己的眼睛,肩膀一抽一抽的,死活不肯发出半点声音来。
清明那只高高举起的拳头,在秋风里停顿了许久,许久。
最终,还是一点一点地松开了,顺着身侧缓缓垂落。
他低头看着霜降嘴角的血迹,看着他脸上被自己打出来的青紫,又看了看那条随风轻轻晃动的空袖管。
随后伸出手,把霜降拉了起来。
三个人站在石堤上,一同望着脚下浩荡东流的锦江。
再没有人说话。
也不知就这么安静地站了多久。
“咕噜噜--”
一阵声音响起,站在左边的清明和站在右边的霜降同时一顿,侧过头,将目光落在夹在两人中间的小满身上。
小满脸皮倒是一点都不红,理直气壮地伸出右手揉了揉肚皮,撇了撇嘴,打破了江岸边的沉默:
“看什么看?没见过人肚子饿啊?我砍人一直砍到今天早上,紧接着又骑马赶回成都,这一宿连口冷水都没喝过,再在这江边上陪你们两个木头继续吹冷风,我就得饿死在这了!”
他说着,转过头先看了一眼右边鼻青脸肿的霜降,又转头看了一眼左边眼圈微红、下巴全是胡茬的清明,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
“正好,我刚才从城北绕过来的时候,看见成都城里的大小铺子都卸了门板开市了。走吧,别在这儿杵着了,进城找家面馆吃碗热乎的臊子汤饼去!不过我可把丑话先说在前头啊,我这两天出外差砍人,身上半个铜板都没带,你们两个当上官的谁兜里有银子谁付账。”
清明低头想了想,开口道:
“想吃面可以,在进城之前,先去把你身上的血迹洗了,尤其要洗手。”
“洗就洗!办差砍人落了一身血,你不说句好听的就算了,还嫌东嫌西,事儿真多!”
小满不爽地哼了一声,倒也没犟嘴,一转身便顺着石堤旁的青石,“噔噔噔”地一路小跑到了下方的浅水滩涂边。
他蹲下身子,把两只手一块儿泡进清凉的锦江水里,用力搓着指缝里的血垢,哗啦啦地溅起一大片晶莹的水花。
他还生怕上面那两个人不等他,一边回头看一边扯着嗓子回头催促道:
“喂!你们两个还傻愣在那儿干什么呢?!还不快点走!等会儿城里干活的人多了,面馆里的热汤卖完了收了摊,我今天可饶不了你们两个!”
高高的青石堤上,只剩下了清明与霜降两人。
两人转过头,互相对视了一眼。
清明的目光在霜降脸上的青紫印子上停留了一瞬,想起自己刚才那些拳头确实没留半点力气,这向来沉稳的青年脸上难得露出了一丝局促。
他飞快地移开视线,低声道:
“...走吧,进城吃面去,我身上带了银子。”
霜降轻轻地“嗯”了一声。
清明不再多言,转身顺着石堤往东门走去,只是那迈出的步子,却比往日里独自行走时放慢了许多。
霜降站在原地没有立刻迈步。
他最后转过身,回望了一眼那道安静流淌的锦江,以及江岸两边在秋日暖阳下漫天飞舞、如同白雪般的芦花。
那双冷寂了很久的眉眼,在这一刻的阳光里,终于一点一点地彻底柔和了下来。
片刻后,他收回目光,转过身,跟上了前方已经洗干净了手、正一边甩着水珠一边大呼小叫爬上石阶的小满,也跟上了前头那个特意放慢脚步等他的清明。
三道身影重新凑在一处,并肩顺着长堤,迎着秋风,吵吵嚷嚷地朝着那座巍峨的城池,一步步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