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一十二章 霜降
第四百一十二章 霜降 (第1/2页)卯时初刻,天光尚未大亮,成都还笼在一层薄薄的灰白晨雾里。
蜀王府西侧隔着两条街的一处三进大宅内,此刻却依然灯火通明。
这座宅院原本是前蜀王府典签司的一处官廨,前几日大军入城之后,便被随军入蜀的锦衣卫直接征用,改作了临时的驻蜀行辕,此时内外明岗暗哨林立,皆是身着飞鱼服、手按绣春刀的精锐番子。
每隔片刻,便有来自各地的快马信使在巷口翻身下马,验过腰牌口令后,快步奔入二进的堂屋;紧接着,又有另一批换了健马、揣着密令的暗探从后门疾驰而出,趁着城门为军务特开的缝隙,奔向成都四面八方的官道与水驿。
因为要弹压荆襄九郡的日常运转,锦衣卫总衙自然还留在襄阳槐树巷没动,只留了一小批得力人手维持各郡监察;而南镇抚司上下十之七八的精干好手,这一回却是倾巢而出,尽数随着大军跨过了巫峡与剑阁。
没办法,蜀地实在是太大了。
如今成都虽然落袋,可加上刚刚划归过来的汉中,这益州九郡足有百十座城池、数千里崇山峻岭。
这些散出去的番子与暗探,便只能融进巴蜀大地的州府县衙、穷乡僻壤与山林栈道之中,尽心竭力地为大军做好刺探工作。
此刻的正堂内,清明腰背挺得笔直,目光在一份份用密文写就的情报上快速扫过。
从伐蜀之战开始,他便从襄阳出发,先是在汉中统筹北线暗桩、配合正面陆沉大军镇压汉中,待到剑门天险告破,他又随大军一路南下,三日前赶到成都后更是接连几夜不曾合眼,一直在梳理从各地汇聚过来的暗线密报。
整整半年的尽心竭力,这位年轻的南镇抚司指挥使肉眼可见地消瘦了很多。
“巴郡太守赵元拓,昨夜二更天在太守府内秘密召见了江州三大家族的族长,席间屏退左右,密谈了一个半时辰...”
清明放下纸条,揉了揉额角,对站在案前的一名百户沉声道:
“传令潜伏在江州城内的暗桩,不必去打草惊蛇,盯死太守府后门和城南那三家的私家码头,赵元拓是个惜命的文官,连李煊逸自刎的消息都传过去了,他没那个胆子举兵,八成是在跟城中大族商议如何隐匿官仓存粮、销毁过往私盐账册。让人把他们往来搬运账箱的路线和藏匿地点记清楚,等东路水师杀回江州,直接把单子递给随军从事,按单子拿人抄库。”
“卑职明白!”
那名百户飞快地在册子上记下,又从怀里抽出另一份卷宗呈上:
“大人,这是西边临邛与灌口一线送来的急报,成都城破时,原蜀王府左卫率府有一名偏将,趁乱裹挟了约莫千名城防溃兵,从西门外沿着山道逃进了邛崃山脉,似乎想往汶山方向流窜,陈平将军麾下的无当蛮军前锋昨日已经进山围剿了,只是山林太密,那些溃兵又与山里的白马羌部落勾结,暂时还没能将其合围,陈将军派人来问,咱们南镇在西山一带可有熟悉的向导和暗线?”
“灌县往西三十里的青城山脚,有一座叫‘福泉观’的道观,观主是个挂单的游方道人,实则是咱们去年埋下去的暗桩,代号‘草木’。”
清明连那本随身册子都不用翻,只略微思考片刻便将那一带的暗线找了出来:“你即刻派两名快骑出西门,拿着我的手令去福泉观把人提出来,直接送去军前听用。告诉陈将军,那些溃兵里头有好些原王府宿卫的军官,手里头握着好些消息,抓活的,审出东西来再杀。”
“是!”
“还有,”清明顿了顿,继续道,“两路水师已经从成都城外拔锚启航,顺岷江与沱江而下,去接管犍为、巴郡和涪陵各城的防务,虽说眼下蜀中大势已定,但沿途两岸有不少城池还打着蜀王府旗号,那些家里养着护院部曲的豪强坞堡也还没来得及腾出手去料理,难保没有蠢货想在半道上凿船袭扰。”
“告诉顺江铺下去的水陆暗哨,好生打探消息,水师船队经过之前,两岸山林、渡口、芦苇荡必须全部过一遍,但凡发现有藏匿兵器、聚众窥探者,直接向水师示警,以免中伏!”
“遵令!”
百户抱拳领命,捧着一摞批复好的公文快步退出了正堂。
随着这一批军情分发下去,堂屋内终于迎来了一小段难得的安静。
值夜的锦衣番子走进来,挑亮了灯芯,又端来一盏新沏的浓茶搁在案头,低声道:
“大人,天又亮了,您已经好久没合眼了,各郡情报最快也要到今日晌午才会送来第二批,您要不趁着这会儿空当,去后堂眯一会儿?”
清明轻轻摇了摇头。
他撑着桌案站起身来,站在原地缓了一息,随手拿起搁在案边的绣春刀挂在腰侧,淡淡道:
“不必了,我不困,堂里的事由值日千户先盯着,我出去走走,辰时之前回来。”
番子愣了愣,忙道:“大人这是要出巡?要不要卑职去叫人备马跟上...”
“不用声张,也不要人跟着。”
清明摆了摆手,径直迈步跨过门槛,独自一人融入了院外微凉的晨雾之中。
......
清晨的成都,如今倒是有了几分从兵燹惊梦中慢慢苏醒过来的味道。
毕竟,那位年轻的荆州牧入主蜀王府后,一连发下了数道安民与开仓平粜的政令,东南西三处常平官仓敞开了大门,陈米按战前市价源源不断地流向坊市;与此同时,巡城甲士来来往往,遇到趁乱抢掠的溃兵闲汉或者哄抬粮价的奸商,直接便在东大街口砍了脑袋悬首示众。
一手给粮,一手杀人。
简简单单的两件事办下来,原本惶惶不可终日的成都百姓,竟是慢慢就安下了心来,甚至还有些恍惚,感觉除了那围城十日,还有这满街的荆襄士卒外,这两天的成都和之前承平时候也没什么两样...
清明顺着东大街一路走去。
街道已经被编为劳役队的成都降卒刷洗得干干净净,虽然才是卯时过半,但街面上已经有了人气。
两侧临街的铺面纷纷卸下了门板,早点铺子支起了热气腾腾的蒸笼,卖豆花和汤饼的小贩挑着担子在街角停下,正一边擦拭着矮桌长凳,一边小心打量着街上列队走过的荆襄巡城甲士。
偶有起早的百姓认出清明身上那件在蜀地还颇为罕见的飞鱼服,见他腰悬长刀、面色冷峻,皆是纷纷往街边避让开来。
清明就这么静静看着,一路穿街过巷,竟是不知不觉走到了迎晖门下,城门洞内,那些刚从西城营房里提出来的各乡里正,此刻正举着写有“双流”、“广都”字样的木牌,带着一队队换下号衣、拿着一斗口粮的四郊农夫,在守门军士的核验下排队出城。
那些庄稼汉脸上再无前几日守城时的死灰之色,一个个紧抱着粮袋,嘴里念叨着田里熟透的晚稻,脚步轻快地奔向城外的平坝。
守门的荆襄校尉认得清明身上的飞鱼服,严格意义上来说锦衣卫还算是军中同袍,刚想上前行礼,清明却只是冲他微微颔首,示意不必惊动旁人,随即侧身避开出城人流,顺着城门南侧一条巡城马道走出了瓮城,拐向了城墙根下的锦江岸边。
八月底的成都城外,秋高气爽。
晨雾在初升的朝阳下渐渐散去,露出高远澄澈的碧蓝天穹,宽阔的锦江自西北蜿蜒而来,绕过成都南郭与东城,浩浩汤汤地向着东南方奔流而去。
此时的锦江岸边,很是安静,没有半点市井喧嚣,秋风起了,江岸两侧那大片大片的芦苇荡已经彻底白头,芦花在江风里起伏翻涌,远远望去,宛如一层层接天连地的白雪浪涛。
而在不远处的东城墙根基正下方,有一处用条石垒砌而成的拱形出水涵洞,地下暗渠水正从那闸门下汹涌而出,汇入外侧清冽的锦江之中。
两股水流撞在一处,在石堤下方打了个旋儿,卷起几片枯叶与芦花,转眼便被波涛裹挟着,匆匆流向了看不见的远方。
清明顺着江岸的青石堤一步步走过去,最终在那处出水涵洞的高堤边缘停下了脚步。
他没有再往前走,而是静静看着那个涵洞,和眼前奔流不息的江水。
江风吹动他的衣摆,也将他额前的碎发吹开。
他就这么一动不动地站在青石堤上,也不知道站了多久,整个人彷佛已经与脚下斑驳的青石融为一体,化作了一尊守望江流的石像。
......
“我回衙门没见着你,一打听说你溜达出东门了,就猜到是来这儿了,可让我一顿好找。”
哗啦一声轻响。
白色芦苇被拨开,一道略显单薄的身影从芦苇丛中走了出来,同样踏上了江岸。
是小满。
他显然是刚办完差事赶回来的,风尘仆仆,身上还带着些血迹,平日里总是微微上翘的嘴角此刻紧紧抿着,浑身都透着股阴鸷与倦怠,倒像是个刚从地府里放出来的索命恶鬼。
小满看着前方那道背对着自己的身影,懒洋洋说道:“你怎么也学会偷懒了?”
清明没有回头,目光依旧静静地落在前方翻滚的江面上,只是淡淡问道:
“事情都办完了么?”
“当然,不办完我能回来么?昨天下半夜动的手,天亮前刚烧完寨子。”
小满打了个哈欠,走到块凸起青石前,一屁股坐了下去,垂下眼皮看了看自己那双沾满血垢的双手,然后一点点抠着甲缝里的血痂,语气平静:
“原本我还当是什么了不得的硬茬子,过去才知道,领头的是原蜀王府兵曹的一个参军,叫什么孙茂的,前几日成都城破的时候,这小子没跟着投降,从北门外跑了,一路窜到广汉南境的郪县地界,拉拢了当地姓马和姓曹的两家豪强。”
“那两家豪强也是蠢货,仗着自家坞堡修在半山腰上,外头有护庄河,里头又屯了够吃两年的陈粮,居然真信了那家伙的鬼话,以为朝廷早晚会管蜀地,现在凭着庄丁溃兵,就能替蜀王府守节,把咱们通往沱江上游的水陆粮道给卡死。”
说到这里,小满嗤笑了一声:“随军南下接防的那支步卒偏师昨日午后到了坞堡外头,领头校尉是个稳重性子,见山势陡、坞堡墙高,又没带火炮,便想扎营伐木,慢慢攻山。我看着实在嫌慢--公子才在王府里放了话,这广汉离成都才百十里地,要是让几座破坞堡撑住了,下面巴郡和犍为那些正趴在城头上看风向的太守和世家,还不定生出多少心思来。”
“所以我便说,没事先查到这些动作,是咱们锦衣卫的失职,所以也该由咱们来打头阵,趁着夜黑风高,我直接挑了些好手,用飞爪百丈索从后山摸了上去,宰了哨塔上的暗哨,从里头把坞堡的千斤闸给砍断了。”
江风吹过石堤,清明静静听着,眉头微微动了一下:“里头有那么多人手,你们硬拼了?”
“不硬拼还能怎么着?总不能跟他们坐下来讲道理吧?”
小满眼底掠过一抹戾气:“那帮人一个个跟疯狗似的死战不退,尤其是在主堡开闸门的时候,那姓孙的养了好些死士,堵在门洞里头拿命填,有几个身上被捅了七八个窟窿还不肯咽气,死之前硬是抱住咱们弟兄的腿拉着一块儿垫了背。”
清明终于转过头,看向坐在石墩上的小满,声音沉了下去:“折了多少弟兄?”
“当场没了二十多个,重伤八个,剩下的个个带伤。”
小满垂着眼帘:“重伤的里头,有个叫陈三的小子...你不常去下头的训练所,八成没印象,那小子是南阳人,爹娘前些年死在那些世家走狗手里,今年开春刚从训练所出来,上个月伐蜀前夕才补进我手底下的百户所,满打满算才十六岁。”
“昨晚在主堡,为了替我挡一记冷枪,那小子被扎了个对穿,枪杆子拔出来的时候,肠子都流了一地...那小子也是个硬骨头,愣是没哭出来,自己拿手把肠子往肚子里头塞,问我闸门开了没有。”
清明沉默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至于坞堡里头的那些杂碎...”
小满抬起眼皮,那双漂亮的杏核眼里闪过一丝近乎残忍的快意:“步卒冲进去之后,那个姓孙的被我挑断了手筋脚筋,还不干不净地骂,骂公子是趁人之危的伪君子,骂咱们荆襄军是江汉来的强盗土匪,说蜀地就算亡了,也轮不到咱们这帮泥腿子坐江山。”
“我这几天没睡好,听他扯着嗓子喊得实在脑仁疼,干脆拔出匕首把他的舌头从根儿上割了下来,塞进了他自己嘴里;至于帮着他想谋一把富贵的马家和曹家,加上坞堡里没死透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一共两千来口。”
“当然是一个活口没留。”
两千人,鸡犬不留。
哪怕是在如今这人命如草芥的乱世,这等灭门屠堡的手段,也足以让寻常人听得头皮发麻。
清明的眉头蹙了一下,目光落在小满脸上,沉声问道:
“首尾收拾干净了?罪证留了没有?”
“留了,怎么敢不留?不是你定下的规章吗,做事要讲证据,我哪儿敢违逆啊。”
清明听着他这番阴阳怪气,心头微微一叹,却没有去接他的调侃,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做得很好,现在九郡未定,下面的眼睛都在盯着成都,成都周围杀得越狠、罪证越足,周边那些还在观望的州县豪强就越是不敢乱动,这本身就是替大军接管各地减少后续杀戮。”
顿了顿,清明继续交代道:“昨晚战死的那些弟兄,尸首不要就地草草掩埋,让人把名字籍贯写清楚收拢好,等过几日三峡的水道稳下来了,派专人坐快船护送回襄阳英烈祠安葬,家里的抚恤银子,按官署里最高等级发放,免役文书也一并办妥,不准克扣半文钱;至于那个叫陈三的孩子...他既然没了家人,那他那份就得你记着了,好歹让人知道他曾经来过这个世上。”
“这还用你教?”
小满撇了撇嘴,随口应了一句。
清明的目光从他的脸上移开,声音缓和了些:
“巴郡和犍为那边,水师船队已经拔锚,顺水南下,明日一早就能抵近武阳城下,沿途的水陆暗哨我已经铺开了,那些地方官吏世家的动向也在掌控之中,暂时不需要你再带人过去。”
“从踏平三峡以来,你在外头一直负责东线,昼夜不歇地跑了几个月,这几日成都周边没什么非要你处理的差事,先回衙门歇上两日,烧桶热水,把你这一身的血腥气好好洗洗,换身干净衣裳。”
话音落下。
坐在青石墩上的小满却没有动弹,也没有像往常那样顺势顶嘴。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脚边的一丛野草,过了好几息,才伸出手拍了拍,撑着膝盖从青石墩上站了起来。
他没有往城内走,而是迈开步子,往前走了两步,径直走到了清明的身侧,与他并肩站在了这青石堤上。
两人一左一右,顺着同一个方向,低头看向脚下那条奔流不息的锦江,看向数十步外城墙根基下那道出水涵洞,以及涵洞上方那道悬在半空的重闸。
公事,已经说完了。
江岸边骤然沉默下来。
四周再无半点人声,只有秋风掠过芦苇荡时发出的轻响,以及暗渠水冲出涵洞、拍打在石堤岸上的声音,一声接着一声,在这江天之间回荡,格外孤寂。
过了许久许久,小满才轻轻问了一句:
“...她就是死在这里的么?”
站在他身侧的清明,目光没有移开分毫,同样过了许久,才低低应了一声:
“嗯。”
......
他们都收到过公子的手书。
没有谈前线的战局,只是将成都城内老蜀王服食红丸暴毙、世子李煊逸封锁全城大肆搜捕、再到潜伏城中的锦衣卫暗探护着李煊宸与尘松借废弃染坊下的前朝排污暗渠突围、最终在东城墙根下的出水口被锁死的铁闸拦住去路的始末,原原本本地告诉了他们。
当然是李煊宸与尘松交代出来的每一个细节。
齐腰深的淤泥,身后如狼似虎的城防甲士,石壁凹槽里那座锈死无法锁住卡扣的绞盘,还有那道一旦松手就会轰然砸落封死生路的重闸。
以及在最后关头,那个向来不擅长厮杀的青衣女子,是如何转过身,撑住推杆,独自一人留在了涵洞之内,迎向身后攒射而出的漫天箭雨。
那是谷雨留在这世上的最后一夜。
等到荆襄大军踏破剑阁与夔门,一路横扫,踏平成都,等到清明与小满终于能够站在这条锦江岸边的时候,距离那个春末夏初的雨夜,已经过去了好几个月。
那么多个日夜,浩荡的锦江水不知从这城墙根下流过去多少,当初宛如红霞蜀锦般的痕迹,都早已被冲刷得干干净净,在这天地间寻不见半点痕迹。
“我刚到成都,先是查了一下卷宗,发现没有关于谷雨的案子线索,就带人下到那个涵洞里头去找过了。”
清明看着远处,轻声道:“这几个月蜀地雨水多,七月里还发过两回夏汛,暗渠里头原本积攒的那些陈年淤泥,早就被冲刷过好几遍了,弟兄们把出水口前后三十丈的渠底全都摸了一遍,什么都没找到,也就只有涵洞两侧的青石壁上还留着些痕迹,至于那座绞盘...李煊逸后来派人下去修补过一回,换了新的铁索,也什么都没剩下。”
“什么都没剩下...”
小满怔怔地看着那里,嘴里喃喃重复了一遍这五个字。
随着这几个字吐出来,这个连砍千百颗人头都不曾害怕的少年,眼眶却是一点点红透了。
“怎么就能什么都没剩下呢...连尸首都没留下...你看这江面,这么宽的一条大江,水又这么急、这么冷,她一个人的时候,该有多害怕啊...”
小满抬起手在额头蹭了蹭,声音哽咽:
“她那个人,平时最是爱干净不过了!你还记不记得在江陵庄子那会儿?大夏天咱们在院子里练完刀,一个个浑身臭汗想进厢房喝凉茶,她每次都要板着脸,拿把竹扫帚守在门口把咱们全赶出去,非逼着咱们去井边拿冷水从头到脚冲干净了、换了汗衫才准跨进门槛...”
“哪怕后来去了襄阳,每次审完犯人出来,她连衣角上沾了血沫子都要拿肥皂洗上三四遍,再用艾草熏干了才肯穿,可结果到了最后,她却偏偏死在那臭水沟里头!泡在那脏水里,死了还找不到尸首,连能让咱们给她立碑入土、逢年过节烧张纸钱的痕迹都找不着...”
说到最后,小满再也压不住心底翻涌的暴戾,那张原本清秀好看的脸庞此刻扭曲得有些骇人,一字一顿地从牙缝里挤出话来:
“霜降呢?!霜降那个王八蛋到底死去哪儿了?!”
“去年他们两个人搭档入蜀的时候,是怎么说的?!谷雨不擅武艺,只负责居中筹划、联络各方;他霜降是咱们二十四节气里头刀法最狠的,公子派他跟着去,就是要让他护着谷雨!可结果呢?!他的刀呢?!他平日里在院子里一人打十个的本事呢?!”
“一个大老爷们儿,到了绝路上,怎么就能让一个女子替他去撑那道铁闸?!他怎么就有脸钻出来,活到现在?!他要是身上还有血性,就该陪着谷雨一块儿死在里头!!”
这吼声随着江风传出很远,惊起了芦苇荡深处几只水鸟,扑棱着翅膀飞向半空。
清明站在旁边,静静地听着他发泄完,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只是望着远处的江心,低声开口道:“公子的信里写得很清楚...你不应该怪他,当时的情形,他没得选。”
“你少在这儿替他开脱!”小满豁然转身,恶狠狠盯着清明:“他要是问心无愧,为什么连公子的面都不敢见?!为什么一直躲着,不敢回锦衣卫,不敢见你我?!”
面对小满的咄咄逼人,清明沉默了片刻,才缓缓转过头,看向眼前这个满身戾气的少年。
“小满,你我与他相识这么久,在同一座院子里生活,你其实比谁都清楚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他从不会贪生怕死。”
“他只不过是觉得,自己没脸活在这个世上,更没脸来见我们罢了。”
“小满,那天晚上,若是老天爷能给他选择的余地,他比这世上的任何人都想死在那道铁闸后头。”
小满脸上的戾气越发重了。
道理他怎么会不懂?
可他就是接受不了谷雨的死!就是受不了霜降的自责,还有清明这副条理分明、替所有人着想的模样!
他盯着清明看了半晌,突然冷笑起来。
“好,好一个善解人意的清明,你倒是替他想得明明白白、体贴入微啊!那我问你,清明--他霜降没护住谷雨,害得谷雨替他死在了这臭水沟里,你心里头,就真的一点都不恨他么?!”
“你别说你没猜到什么!两个人一起入蜀,朝夕相处,谷雨甘愿为了他去死,霜降能痛苦成这样...整个南镇抚司,但凡长了眼睛的人,谁看不出来你对谷雨的心思?!你整天装老成、装木头,连我拿话挤兑你,你都只会搪塞我!可你瞒得过别人,你瞒得过自己吗?!她也早就看得明明白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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