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2章 复印件
第392章 复印件 (第2/2页)纸上有些题他还记得,有些已经只剩下模糊印象。
几何题旁边有老赵後来补的辅助线,数论题的空白处被红笔写了两个慢点,还有一页下面画了个圈,旁边写着:此处学生容易死。
陈拙看着那个红圈,问:「这是谁写的?」
老赵面不改色:「我。」
老周在旁边补了一句:「他写的时候还骂了你两句。
老赵立刻说:「我那是学术批注。」
陈拙笑了笑,继续往後翻。
翻到中间时,里面滑出来一张折过的复印件。
纸已经有些发黄,边角被磨得发软,上面还能看见一行加粗的红字。
热烈祝贺我校八名学子在全省理科奥赛中全员获奖。
下面列着一串名字。
王洋,南小云,林晓,赵晨,刘凯,李浩,张伟。
最下面,是陈拙。
陈拙看着那张纸,停了一下。
「这个怎麽还在?」
老赵头也不抬。
「怎麽不能在?那年咱们一中第一次全员获奖,我不留着,难道留着你的检讨?」
老周端着那只哈佛杯子,凑过来看了一眼。
「那年他可得意坏了。」
老赵立刻抬头。
「谁得意坏了?」
「你。」
老周慢悠悠地说。
「省实验礼堂门口,拿着两张省队通知书,愁得跟丢了钱一样,愣是把三中的老孙气得半天没说出话。」
老赵咳了一声。
「我那是真愁,孩子才十岁,进省队集训,生活谁照顾?」
老周冷笑:「你愁得老孙脸都绿了。」
「那是他自己身体不好,跟我有什麽关系。」
陈拙低头看着那张复印件,没插话。
纸上的字有些淡了,但那些名字还清楚。
王洋,刘凯,赵晨,南小云,林晓,李浩,张伟。
几个名字排在那里,像一小截被压平的旧时光。
其实也没过去几年。
可现在再看这张发黄的复印件,已经像隔着一层旧玻璃。
老赵伸手,把那张复印件拿过去,重新铺平。
「这几个,後来也没在一中待太久。」
陈拙抬头看他。
「都走了?」
「差不多,王洋最早,数学省一,全省第十八,那年中考还没完,省城一中那边就来过电话,人家说得客气,什麽交流培养,什麽重点竞赛苗子,说白了就是挖人。」
老周端着哈佛杯子,哼了一声。
「抢得比菜市场买萝卜还快。」
老赵没反驳。
「也不怪人家盯得紧,那年题那麽难,能拿省一,放在哪儿都是苗子,王洋自己也争气,高中三年没掉下来,算起来这会儿都大一了。」
他说到这里,手指又点到赵晨的名字。
「赵晨後来也去了省城,临走前还跑来跟我说,赵老师,我不是不爱一中,我就是想去看看省城食堂有没有红烧鸡腿。」
老周冷笑了一声。
「这话听着像他。」
「可不是嘛。」老赵说,「嘴上说得跟割肉一样,开学前收拾书包比谁都快,後来高二回来过一次,进办公室第一句话还是问我,赵老师,咱们学校食堂怎麽还没换师傅。」
陈拙笑了一下。
老赵继续往下点。
「李浩去了师大附中理科班,物理二等奖,在那年那种卷子里,不容易,省城那边知道以後,也来打听过。」
老周这回没拆台,只端着杯子喝了口茶。
「後来他给我写过一封信。」老周忽然说。
老赵看他:「李浩?」
「嗯。」
老周把杯子放下。
「说他在师大附中的实验室里,第一次拆电饭锅,手停了一下,想起当年那道题。」
老赵笑了。
「阴影还在?」
「那叫记忆点深。」老周说,「物理就得有这种记忆点。」
老赵懒得跟他争,又看向张伟的名字。
「张伟那时候才初二,後来也被省实验那边盯上了,物理组那几年,老周嘴上骂得凶,心里比谁都宝贝。」
「我什麽时候宝贝了?」老周皱眉。
「你不宝贝?张伟初三那年,你是不是把实验室钥匙单独给过他?」
「那是怕他乱接线,把电源烧了。」
老赵没理他,手指又落到南小云和林晓的名字上。
「这两个丫头也争气,南小云後来去了省城附中,林晓家里没舍得让她走远,高中阶段留在咱们一中实验班,成绩一直稳,她们那种学生,心细,肯磨,後劲长。」
老周在旁边接了一句。
「比你手下那帮只会硬算的强。」
老赵立刻瞪他。
「那也是我手下出来的。」
老周不说话了。
陈拙看着那几个名字。
「挺好的。」
「是挺好。」
老赵把那张复印件重新压平,手掌在纸面上慢慢抹了一下,把摺痕压回去。
「就是人一走,教室里空了一块,那几年我一进竞赛教室,总觉得少了点吵闹声。」
老周端着杯子,声音淡淡的。
「你不是嫌他们吵吗?」
「嫌归嫌。」
老赵把复印件重新夹回蓝夹子里。
「真安静了,又觉得不对劲。」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小会儿。
外面的风吹过走廊,门缝里钻进一点冷气,小太阳发出轻微的嗡嗡声。
那些名字重新被夹回蓝夹子里,像被放回一个旧抽屉,人早就走远了,有的去了省城,有的已经上了大学,有的还在高中继续往前熬,可这些复印页还留在市一中初中部这间办公室里。
老赵把蓝夹子往後翻,又抽出一页题解。
「走远是好事。」他说,「学生又不是盆栽,不能老摆在自己窗台上。」
老周看了他一眼。
「难得说句像样的。」
老赵没搭理他,把那页题解放到桌上。
「不过人走了,东西还得留下,你当年留下这几本笔记,本来是好东西,竞赛组这几年真靠它省了不少劲。」
他顿了顿,又把蓝夹子翻到後面,抽出一页题解。
「就是有些地方,省得太狠。」
那是一页数论同余题。
纸上前面几步写得清楚,後面到了关键变形,只剩下一句很乾净的於是可得。
陈拙一看就知道是哪一页了。
老赵把那页纸放到桌上,还没开口,门外就传来一点细碎的动静,像是有人站在走廊里挪脚,鞋底在地砖上蹭了一下,又马上停住。
老赵头也不抬。
「门口那几个,鞋底都快把地砖磨亮了,还不进来?」
门外瞬间安静了。
老周端着杯子,脸上没什麽表情,嘴角却动了一下。
「偷听都不会,这一届不太行啊。」
老赵瞪他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