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奉我一杯酒(下)
第46章 奉我一杯酒(下) (第2/2页)这种情况下,大家当然希望国家能够稳定继承,但谁来继承才稳定就不好说了,而万一出现当年慕容仁那种,或者比方更妥帖一点,近乎袁绍二子分裂级别的大叛乱,也不用感到惊奇。
实际上,这也是慕容恪当时说将阿六敦留在龙城才是取祸之道的根本含义。
二则,就是这场基本上沦为笑话,但却关系到整个河北稳定的可汗大点兵了。
即便是很多人都有了心理准备,即便是规模从一百五十万变成了五六十万,可所有人,无论是已经丧失权威的皇帝本人,还是之前在辽东绝对算得上是政治精英的其他人,都小看了这场郡国点兵行动对大燕政权在河北根基的动摇力度————胡汉之别,农耕对稳定性的苛刻追求,外来政权初来乍到後对户口掌握程度有限,桓温和南朝的军事压力————讨论这些已经没有了意义。
现在新的麻烦在於,随着皇帝忽然就病入膏盲,而慕容氏又有继承内乱的传统,这些聚集起来的郡国壮丁已经反过来成为了巨大的不稳定因素。
不放人,就是政权的慢性自杀,真把这两年的府库吃空了,桓温没道理不来,而鲜卑人再厉害也没道理守得住河北;而放人回去,必须要考虑这些辛辛苦苦被大燕强权给动员出来的丁口,会不会被那些有意作乱的河北实力派给裹挟过去,反过来成为叛乱的倚仗。
国家,呼啦啦就要亡了?
胡人真没有天命?
要不要大家伙一起回龙城?
不要觉得荒唐,回辽东老家这话是慕舆根这种级别的国家大将当天晚上亲口与族弟慕舆干说的,慕舆干又在第二天蹲在三台眺望漳水时私下透露给蹲在一起慕容德的。
可以想见,邺城内外各处的鲜卑人,这时候心已经乱成什麽样子了。
年节很快到来,城外据说爆发了骚乱,慕容评和傅颜斩杀了不少人,人头挂在栅栏上排成一列,当晚就结了冰,宛若一个个黑红色灯笼,但因为营地太广阔,也有不少人趁机逃散。
可这些已经无所谓了。
元玺六年,也是晋人的昇平四年忽然就到了。
正月初三,上午下了一场小雪,下午又出了太阳,晚上的时候,睡在冰井台的慕容德被一名宫人喊起,後者先报上了一中常侍的名字,然後低声汇报,说皇帝似乎有些清醒过来了,在与皇后说话。
没错,来人不是奉皇后的命令来喊他,而是他事先布置的眼线来告密。
这才区区数日,慕容德就扯着大司马的虎皮轻松获得了大量的眼线,那些内侍、宫
人、医官、伎工、道人、和尚,在有些事情上表现的特别灵活。
就连那些禁军,在给他们一个可以自我说服的理由後,也会变得格外温顺。
但可惜,这一切都是从慕容恪那里借出来的。
回到眼下,晓得讯息後,这位东宫门大夫也并没有直接去遣人往台下寻四哥慕容恪,而是连灯笼都不打,摸黑过了加了盖的栈桥,抵达铜雀台,然後径直上楼。
经过四楼的时候,慕容德注意到了宫人在哄着两个被惊醒的婴儿,他晓得,那是皇后亲生的一女一男,一个两岁,一个一岁,正是皇帝与皇后感情深厚的明证。
继续上楼,先看到丁道人,便立即抬手徵询,後者赶紧点头。
很显然,皇帝应该是真有了点意识。
再往里走,越过外面的堂室,进入後面卧房,果然看到皇后正在努力尝试与榻上之人言语。
而可足浑氏见到小叔子突然抵达,虽然惊讶,却也根本没法分心计较这些,只继续尝试与皇帝交流,这个时候,慕容德也只是上前喊了一声「皇兄」,再与皇后一礼,便明智的退到了後面宫人的位置,继续观察。
很快,其人便意识到麻烦之处,皇帝确实是难得清醒了过来,却连说话都艰难,在尝试了好几次开口交流後,最终乾脆放弃,只认真听皇后讲述这些天发生的事情。
皇后尽力说完,看到皇帝没法给出回应,愈发哀伤难制。
这个时候,慕容德忽然上前,却从另一个角度,也就是眼下大燕面临的内忧外患之局面重新说起。
皇帝依旧尽量听完,但也没法给出回复。
而迟疑了一下後,慕容德低声向皇帝转述了当日丁道人面对质询时的那番言语。
几乎是立竿见影一般,皇帝明显有了眼神,或者说眼皮上的反应。
慕容德知道自己赌对了,便继续来问:「皇兄,为了皇嫂和太子,也为了大燕的前途————要不要让臣弟再奉你一杯酒?若是,你就眨一下眼睛,若不愿,你就闭目休息————
而且臣弟一番忠忱,绝无二心,臣弟保证,便是你同意了,若皇嫂阻拦,也不再多做。」
可足浑氏一开始没有反应过来,但也只是一开始,随着皇帝慢慢理解过来,毫不迟疑的连续眨眼并看向自己後,其人想起当日慕容德奉上金杯和自己一起服侍皇帝吞金丹一事,却是陡然醒悟,继而悲从中来,俯身大哭。
然而,夫妻同心,到底是没有出言阻止什麽。
慕容德等了片刻,眼见如此,毫不迟疑,转身便来逼视丁道人。
没有再发生什麽离谱的事情,皇帝在用了新的丹药与草药,并尽量喝了一些肉粥後,又眯了一会,天亮前终於恢复了言语能力,并在皇后的扶持下勉强半起身靠在了榻上。
然後其人明确下达了旨意:「喊————大司马与太子来。」
慕容德不敢再耽误,立即下楼,将慕舆干喊醒,让後者往御龙观接人,然後匆匆折回0
知道自己时间宝贵的皇帝看了眼慕容德,没有再计较什麽,而是直接来对:「易生,我给你留个位置,你要保证凡事听从你皇嫂。」
慕容德毫不迟疑,立即下拜叩首,明确无误的指天发誓:「易生必侍奉皇嫂如侍皇兄。」
放在以往,生性刻薄的慕容儁有一万个角度来嘲讽对方,但是此时此刻,他连第二个可以做这个托付的人都没有,也没有去找人做托付的时间,也只能继续开口:「记住今日的话。」
然後勉力扭头来对皇后:「如遇不安,外事先问上庸王,内事可以问易生————然万事都只能仰仗大司马。」
皇后双目早就哭肿,此时只是抱着皇帝发抖。
而慕容德也只是在下面叩首而已。
我是只会磕头的分割线燕主将丧,指慕容德为左卫将军,或以德连丧其师,不可当。燕主对曰:「易生外败
而内胜,正当其任。」。
《世说新语》.识鉴第七PS:半个月了感觉,终於能闻到一点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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