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2章 大势推人无退步,雄兵在侧岂容安
第782章 大势推人无退步,雄兵在侧岂容安 (第2/2页)习崇渊闻言,眉头非但没有舒展开,反而皱的更紧了,他盯着周文玉,没好气的哼了一声。
“老狐狸,你少拿这种屁话来搪塞我!铮儿在家里说什么,我刚才半个字都没跟你提,你连那混小子猜的什么都能一口叫破,还会看不出这里头的深浅?”
“别跟我绕弯子,你这话里话外的意思,是觉得瑶儿送这笼糕点,根本不是为了跟卓氏斗气,而是另有深意?”
周文玉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
他坐直了身子,伸手拿起紫砂壶,将习崇渊面前那杯已经有些发凉的茶水倒进桌角的建水里,重新注入一汪碧绿滚烫的新茶,这才缓缓开口。
“老匹夫,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说到底,贵妃在深宫之中熬了这么多年,整日里对着那座和心殿,听着朝堂与后宫的风声,她看事情,比你们爷孙三个要清楚的多,也通透的多。”
周文玉伸出手指,将那只茶杯推到习崇渊面前,声音平静。
“你跑来问我怎么避祸,怎么不站队,可你有没有想过,如今这樊梁城的局势,早已经不是我们想不想站队的事了。”
“而是这局棋下到了今天这个地步,你不想站,也得站!”
习崇渊花白的眉毛猛的一挑,刚想去端茶杯的手停在半空。
“什么叫不想站也得站?我手里的兵权早在十三年前就交干净了,靖远只管着铁甲卫的日常操演,没有圣上的虎符和兵部的勘合,连一个兵都调不出营门!”
“我们爷孙三个老老实实守着太祖留下的铁律,谁当太子,谁坐龙椅,跟我们习家有什么相干?谁还能拿刀架在老夫脖子上,逼着老夫去给哪个皇子磕头不成?!”
周文玉轻轻叹了口气,一句话直接堵住了习崇渊后面的牢骚。
“你还当如今的局势,是永安元年的时候吗?”
他看着对面须发皆白的老兄弟,眼神里带着清醒。
“老匹夫,醒醒吧,早就变天了。”
“开衡二十六年,太祖身体抱恙,朝堂之上五子夺嫡,那时候是什么光景?”
“五个皇子各有各的母族,各有各的门客,朝中的六部九卿分作好几派,今天东风压西风,明天西风压东风,局势尚不明朗。”
“那个时候,谁也不敢保证自己押的宝就一定能走到最后,自然大可不必随意下注。”
周文玉抬起手,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习崇渊。
“更要紧的是,当年咱们这群跟着太祖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老人,一个个正当壮年,手里头还实打实的握着军政大权!”
“你在京军中一言九鼎,铁甲卫只认你的将令,安云那小子还活着,镇着关北江山,我虽不管兵事,可门生故吏遍布中原。”
“那个时候,莫说是五个皇子争位,便是他们把天打出个窟窿来,无论哪一个登上了那个皇位,想要坐稳江山,想要压服四方,都得客客气气的重用咱们这些老臣,都得看咱们几分脸色。”
“手握实权,左右逢源,咱们自然不需要站队,站在原地不动,那就是最大的底气。”
说到这里,周文玉话锋一转,语气骤然冷了下来。
“可如今呢?如今可不是二十多年前了。”
“平陵王府只能靠着嫁入皇室避祸,你交了兵权在家含饴弄孙,我闭门谢客成了个修剪花草的闲人。”
“咱们手里的权柄早就让和心殿里那位一点点收回去了,如今剩下的不过是太祖留下的一点余荫和空头爵位。”
“没有了让人忌惮的实权,又顶着这么大的门楣,真当狂风暴雨来了,还能跟当年那样稳坐钓鱼台?”
习崇渊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可话到了嘴边,想到自家大儿子如今在铁甲卫处处受兵部掣肘的处境,终究还是没能说出话来,只是闷头端起茶杯,灌了一大口。
周文玉转过头,目光穿过雕花木窗,投向院子里那几丛在寒风中摇晃的翠竹。
“你再看看如今这皇家子嗣的格局,当今圣上膝下,满打满算九个孩子,五子四女。”
“四位公主且不说,阿澜嫁进了咱周家,老八在城南破罐子破摔,剩下的两个远嫁外藩,再单看这五位皇子,如今是个什么章程?”
“五个儿子,已经去了两个,剩下的三个里头,老五是个什么性子,你我看着他长大,心中也是清楚的。”
“若是他真有半点夺嫡的心思,当时在京城待了那么多年,怎么可能半点势力都不经营,成天只知道喝酒作乐?后来圣上封他去翎州就藩,他二话不说卷起铺盖就走,比谁都痛快。”
“这次奉召回京,也不过是替老九跑跑腿,在朝堂上敲敲边鼓罢了。”
“把这几个全刨干净了,你再睁开眼睛看看,如今这大梁的天下,哪里还有什么多方混战?”
“分明就只剩下了东宫与崇王这两个人之间的死斗!两虎相争,必有一伤,中间根本没有半寸能让人容身的空地。”
“而咱们这些早就不掌实权却又家大业大的老家伙,若是还想安安稳稳的护住子孙后代,让家族不在这场滔天洪流之中被彻底冲散碾碎,除了睁大眼睛提前站队,还能有第二条路可走吗?”
习崇渊放下茶杯,眉毛拧在了一起,眼底满是狐疑。
“老三盯着那个位置盯了这么多年,那是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的事。”
“可老九呢?老夫前些日子在明和殿上瞧着他,虽说行事浑不吝了些,拔刀打人跟土匪没两样,可那小子嘴里句句不离关北的军饷和城池,就连这次南下平叛的帅位,他都在朝堂上痛痛快快的让给了东宫。”
“你当真认为,老九心里头也有意那个位置?”
周文玉闻言,转回视线,看着习崇渊那张写满不信的老脸,笑出声来,连连摇头。
“老匹夫啊,你在军中杀伐果断了一辈子,怎么临老了,反倒犯起糊涂来了?”
“你去问问老九想不想坐那个位置,他嘴上肯定跟你说不想,他巴不得回他的胶州,可你动动脑子想想,如今的老九,他还有什么退路可走?!”
周文玉伸出手指,在桌面上重重叩了两下。
“你看看老三手里握着的是什么?是整个大梁天下的文臣集团,有了卓知平这个当朝丞相做舅父,这十年来,从六部到地方州县,朝堂中的文臣几乎被东宫一网打尽,满朝朱紫,十有八九全都要仰仗东宫的鼻息过活。”
“那老九呢?老九在京城是孤家寡人一个,连母族都没有,可他手里握着什么?他手里握着刚刚踏平了草原,斩首十五万的安北军,握着整整关北八州。”
周文玉身体前倾,目光敏锐。
“到了今天这个份上,争不争储,夺不夺位,早已经不是他苏承锦自己想不想的事情了,而是他被这大势推着,退无可退!”
“你也是带过十几万大军的统帅,你比我更清楚军中将士的心思。”
“他手底下那帮跟着他从戌城那座破烂一路砍杀出来的文臣武将,至今死了多少弟兄,流了多少血,才攒下今天这份泼天的家业?”
“若是老九能更进一步,那他们人人头上顶着的,就是开国以来最大的从龙之功,是封侯拜相,荫庇子孙百代的泼天富贵,他手底下的那些骄兵悍将,心里头能没点想法?”
习崇渊握着茶杯的手微微收紧,他当了一辈子兵,当然知道底下将士立了大功之后那种封妻荫子的狂热,那是连主帅一纸军令都很难强行按下去的野心。
周文玉没有停顿,继续冷笑。
“退一万步讲,就算他苏承锦御下本事极大,就算他们关北的文臣武将一个个全是不食人间烟火的圣人,半点不在乎所谓的从龙之功,只想着守着关北过安生日子。”
“可你想想,东宫那位,能放过他吗?!”
周文玉伸手在桌面上轻轻一点。
“别看现在东宫对崇王府客客气气,那是因为南地世家的乱子还没平,老三手里还没有能跟安北军硬碰硬的兵权和军功,可等到这次南下平叛之事了结之后呢?”
“太子有赵楼和穆淑英替他冲锋陷阵,只要这一仗打赢了,太子携平定南地之功班师回朝,朝堂上的武将集团自然有人会看风使舵,主动向东宫靠拢!”
“到了那个时候,太子手中文武皆备,大势已成,再去接圣上的班,那就是顺理成章。”
“等老三真正穿上了那身龙袍,坐上了明和殿的龙椅,你觉得,一个手握十万百战之军,占据北方八州之地,且完全不听朝廷节制的亲弟弟,老三能让他平平安安的活在这个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