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47章 玉佩无声
第0847章 玉佩无声 (第2/2页)江面上吹来一阵风,带着咸湿的水汽。齐啸云沉默了很久。
“莹莹。”他终于开口,“你是我这辈子最不想伤害的人。”
“我知道。”莹莹点点头,把外套还给他,“所以你别伤害我。别因为愧疚娶我,别因为责任对我好。我莫晓莹再没用,也不需要一个男人可怜我。”
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
“我要回家了。我娘还在等我。”
她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啸云,你去找贝贝吧。”
“莹莹——”
“她一个人在沪上,获奖无亲无故。绣坊那点工钱,租了房子就没剩多少。你去找她。别让她跟我一样,等了二十年才等到一个真相。”
莹莹说完就走了。她走得很快,脚步落在石板地上,哒哒哒的,像雨点敲在瓦上。齐啸云坐在石栏上,看着她走进外滩的人流里,旗袍的角一闪,就不见了。
他在江边坐了很久。江水拍着堤岸,一下一下的,闷闷的。他掏出手机,翻到一个号码,是绣艺博览会主办方发给他的参展商名录。贝贝的号码排在第三页,号码后面写着——“阿贝,水乡绣坊”。
他看了很久,没有拨出去。
贝贝那天晚上也没睡好。
她住在虹口一间亭子间里,房子是老式的石库门,她住在三楼,爬上窄窄的木楼梯,开门就是一张床一张桌子。窗户很小,推开能看见隔壁晒台上的晾衣竿。她把的《水乡晨雾》绣品挂在墙上,那幅绣品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水乡的桥、船、柳树、晨雾,都像笼在一层薄薄的水汽里。
她坐在床上,把玉佩掏出来,放在掌心。来沪上之前,莫老憨跟她说——“阿贝,这玉佩是你从小带着的。我跟你娘捡你的时候,你裹在一块蓝布襁褓里,那布是好料子,上面绣着兰花。你脖子上系着这半块玉。你亲爹娘,一定是有难处才把你丢下的。”
她一直以为那半块玉是完整的。今天在博览会,她看见莹莹手里的那半块,和她的合在一起。两块半圆中间那道裂缝严丝合缝,像被掰开的月饼,纹路都对得上。
她想起莹莹的脸。那姑娘站在展品前面,穿一件月白色的旗袍,头发挽得整整齐齐,耳朵上一对珍珠耳钉,安安静静地看着那幅《水乡晨雾》。然后转过头来,跟她四目相对。
那一瞬间,贝贝觉得像在照镜子。可那面镜子是活的,镜子里的人跟她完全不一样——温柔、端庄、有教养。而她自己的手上有刺绣磨出的茧,指甲缝里还留着洗不掉的靛蓝染料。
她把玉佩收好,关上灯。黑暗中,她听见隔壁亭子间传来收音机的声音,一个女声在唱苏州评弹,软软糯糯的,拖着长长的尾腔。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挂着一幅她自己绣的小品,是江南的雨巷,一个穿蓝布衫的背影撑着一把油纸伞。那是她照着养父莫老憨的背影绣的。莫老憨的背有点驼,走路的时候总喜欢把伞往旁边歪,好像伞下面还有一个人。
她想起莫老憨送她上船那天,站在码头上,手里提着两包菱角,衣服穿得整整齐齐的。船开了,他在码头上喊——“阿贝!到了上海,吃好睡好,别省钱!”船开远了,她还看见他站在码头上,伞歪着,雨落在他肩膀上。
贝贝把脸埋在枕头里,眼泪无声地渗进粗布枕套里。
她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哭累了,就迷迷糊糊地睡过去。梦里她又回到了江南,水面上飘着一层薄雾,莫老憨撑着船从雾里出来,船头放着一篮新摘的菱角。
“阿贝,回家吃饭了。”
她在梦里笑了。笑的时候,嘴角弯了弯,泪水还挂在脸上。
第二天早上,贝贝起得很早。她洗了脸,把昨晚哭湿的枕套换下来,泡在木盆里。然后她对着那面裂了缝的小镜子梳头,梳到一半,忽然停住了。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嘴角弯了一下。
“贝贝。”她对着镜子说,“你有姐姐了。你有亲爹娘了。他们可能不要你,可能当年是没办法。但你现在知道了,你不是被丢掉的。你是有来处的。”
她把梳子放下,从墙上取下那幅《水乡晨雾》,用软布仔细地擦了一遍镜框。然后她推开门,走下木楼梯。
楼梯口,一个穿着西装的***在那里。
齐啸云。
他的衬衫领口有点皱,领带系得不太正,眼底有青黑的痕迹,像是一夜没睡。他站在楼梯口,看着她走下来,手里攥着一顶呢帽,攥得很紧。
贝贝站在最后一级台阶上,比他高半个头。她低头看着他。
“齐先生。”
“贝贝。”他的声音有些哑,“我来找你,是想跟你说一件事。”
“你说。”
齐啸云抬起头。晨光从石库门的天井里照进来,照在他脸上,也照在她脸上。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一级台阶的距离。
“昨天在博览会上,我看见你的时候,”他的声音很稳,但握着帽子的手指在微微用力,“我就知道你是谁了。你的脸,你的玉佩,都跟莹莹一模一样。但我来找你,不是因为这个。”
贝贝没说话。
“我来找你,是因为我看见你站在那幅绣品前面的时候,你的眼睛里有光。那种光我见过——在莹莹身上没见到过。”
贝贝的嘴角动了一下。
“齐先生,我跟你不熟。”
“我知道。”齐啸云点头,“所以我不说别的。我只说一件事——你和莹莹,都是莫家的女儿。赵坤当年做的事,你要查,我和莹莹都会帮你。这是莫家的事,也是我齐家的事。”
贝贝看着他。他的眼睛很干净,干净得不像一个在商场上混了这么多年的人。她想起莹莹看他的眼神。昨晚在博览会上,莹莹看他时的眼神,温柔里有克制,克制里有隐忍。
“齐先生。”她的声音很轻,“莹莹喜欢你。”
齐啸云愣住了。
“她看你的眼神,我看得出来。”贝贝从最后一级台阶上走下来,经过他身边,往弄堂口走去。走了几步,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要是来找我,先把莹莹的事想清楚。她等了你二十年,别让她白等。”
她转身走了。晨光照在她背上,把她粗布衬衫的轮廓勾出一道金边。齐啸云站在石库门的天井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弄堂口的人流里。
他攥着那顶呢帽,站了很久。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