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47章 玉佩无声

第0847章 玉佩无声 (第1/2页)

乳娘宋妈住在城南一条叫“槐花巷”的窄弄里。
　　
　　莹莹在巷口下了黄包车，天已经擦黑。弄堂口的路灯闪了两下才亮起来，昏黄的光照在潮湿的青砖墙上，苔藓绿得发黑。她从小在隔壁的“平安里”长大，对这片地方太熟了。熟到闭着眼都能数出哪家门槛高哪家门槛低，哪家灶披间朝北常年返潮，哪家亭子间的窗户对着电线杆。
　　
　　宋妈家是十九号。后门。
　　
　　莹莹敲了三下。等了一会儿，又敲了两下。门里面传来拖鞋趿拉的声音，然后是一阵沉默。门开了一条缝，宋妈的脸从门缝里露出来，眼睛肿着，像是哭过很久。
　　
　　“莹莹？”宋妈的声音哑了，“你怎么来了？”
　　
　　“宋妈，让我进去。”
　　
　　宋妈犹豫了一下，侧身让开。莹莹走进去，后门里面是灶披间，很窄，锅碗瓢盆挤在一起。煤球炉子上坐着一壶水，咕嘟咕嘟响。宋妈关上门，转过身来，双手在围裙上蹭来蹭去，不敢看莹莹的眼睛。
　　
　　莹莹在灶披间的小板凳上坐下。她没有绕弯子。
　　
　　“宋妈，贝贝的事，你还要瞒我多久？”
　　
　　宋妈的肩膀抖了一下。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个破碎的声音，没说出话来。
　　
　　“我今天去看了那场绣艺博览会。”莹莹的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在空气里，“我看见她了。她跟我长得一模一样。她身上那半块玉佩，和我这半块，合得上。”
　　
　　宋妈的眼泪流下来了。她扶着灶台慢慢蹲下去，蹲在煤球炉子旁边，脸埋在双手里。她的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声压在喉咙里，闷闷的，像水壶盖被蒸汽顶得咔咔响。
　　
　　莹莹没有动。她看着蹲在地上的乳娘，看着那双粗糙的手——就是这双手，当年把她和贝贝换过来的。就是这双手，把贝贝抱走，丢在江南的码头上。
　　
　　“宋妈。”她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你告诉我，当年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今天不告诉我，我就走了。以后再也不来了。”
　　
　　宋妈抬起头。她的脸被泪水和炉灰弄得花花的，眼睛红得像浸了血。她看着莹莹，嘴唇哆嗦着。
　　
　　“莹莹……我对不起你。对不起你娘。对不起贝贝。”
　　
　　“不要只说对不起。说怎么回事。”
　　
　　宋妈站起来，从灶台旁边的碗柜顶上摸出一个铁皮盒子。盒子生了锈，打开的时候嘎吱响。里面是一张折了几折的旧报纸，报纸包着一封信。她把信递给莹莹。
　　
　　“这是赵坤的人给我的。”
　　
　　莹莹接过信。信纸很薄，已经泛黄了，折痕处快要断开。上面只有几行字，是用钢笔写的，字迹潦草——“莫家被抄那天，你把双胞胎中的一个抱走，丢到外地去。留一个在莫家。办完事，这封信就是你的护身符。如果你不办，你和莫家那个小的，都活不了。”
　　
　　莹莹的手指捏着信纸的边缘，捏得发白。
　　
　　“赵坤的人找到我的时候，你爹已经被抓了。他们说，如果我不照做，就先杀了你，再杀你娘。我当时……我当时没办法。”宋妈蹲下来，声音越来越小，“我抱着贝贝跑出去，跑到镇江码头。我本来想把她放在一个好人家门口，可码头边上全是人，我慌了。我把她放在一个石墩上，放下玉佩，转身就跑。我跑到巷子口，回头看，有个人把她抱走了。是个渔民。穿得破破烂烂的，但抱起她的时候，动作很轻。”
　　
　　莹莹闭了闭眼。
　　
　　“所以你回来跟我娘说，贝贝死了。”
　　
　　“你娘晕过去三次。醒来之后抱着你哭了三天。后来她没再哭过，但我看见她每天晚上对着你爹的照片说话。她说——‘隆哥，贝贝没了，我把莹莹带好。你回来的时候，别怪我。’”
　　
　　莹莹把信折好，放回铁皮盒子里。她站起来，走到灶披间后门口，推开一条缝。外面的巷子里有人经过，脚步声哒哒哒的，走远了。
　　
　　“宋妈。”她背对着乳娘，声音很轻，“我不怪你。”
　　
　　宋妈的哭声停了。
　　
　　“你也是被逼的。赵坤那种人，你不照做，他什么事都干得出来。”莹莹转过身，看着宋妈，“但你瞒了我二十年。你让我叫了你二十年的宋妈，你看着我娘天天想贝贝想到掉眼泪，你一个字都不说。这个，我没法不怪你。”
　　
　　宋妈的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出话来。
　　
　　莹莹从后门走了出去。弄堂里的穿堂风灌过来，把她旗袍的下摆吹得贴在腿上。她走到巷口，回头看了一眼。宋妈站在后门口，佝偻着背，像一截被雨淋湿的枯木头。
　　
　　莹莹转过头，继续往前走。
　　
　　她没有回家。她走到外滩，在江边的石栏上坐下。黄浦江的水黑沉沉的，江面上有外国军舰的灯，一串一串的，在水里晃成碎金。她掏出那半块玉佩，攥在手心里。玉佩被她贴身戴了二十年，边角磨得圆润，握在手里温温的，像活物。
　　
　　她低头看着掌心的玉佩。上面刻着一朵半开的兰花，阴刻的线条里积着经年的汗渍和油脂，颜色深褐。当年她问过林氏——“娘，这玉佩怎么只有半块？”林氏说——“另外半块在你爹那儿。等你出嫁的时候，他就回来给你。”
　　
　　她等了二十年。等来的是一封赵坤写的信，和一个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陌生人。
　　
　　莹莹把玉佩攥紧，攥得掌心发疼。
　　
　　齐啸云找到她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
　　
　　他沿着外滩一路找过来，看见她坐在石栏上，背影在路灯下拉得很长。他走过去，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她肩上。
　　
　　“宋妈说了？”
　　
　　“说了。”
　　
　　“你还好吗？”
　　
　　莹莹没回答。她看着江面，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啸云，你记不记得小时候，你第一次来平安里看我的时候？”
　　
　　齐啸云在她旁边坐下：“记得。你坐在门槛上，手里拿着一块糕，分了一半给我。你娘在旁边说——‘莹莹，这是齐家的小少爷，以后要照顾你的。’”
　　
　　“你当时说什么？”
　　
　　“我说——‘我会像保护妹妹一样护着她’。”
　　
　　莹莹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转瞬就散了。
　　
　　“你一直把我当妹妹。”
　　
　　齐啸云沉默了。
　　
　　“啸云，我不傻。”莹莹转过头看着他，路灯的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很亮，但没有泪，“你对我好，是因为你觉得你该对我好。因为莫家的女儿该嫁到齐家，因为你觉得欠我爹的人情要还。但你心里那个人，从来不是我。”
　　
　　齐啸云想说什么，被她抬手制止了。
　　
　　“你别急着否认。你听我说完。”她的声音很稳，“今天在博览会上，你看贝贝的眼神，我看见了。你从来没有那样看过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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