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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5章 生面孔

第975章 生面孔 (第2/2页)

像是一根绷得太久的弦,终于断了。
  
  郑毅听见被子下面传来很轻很轻的、被压到极致的声音。不是哭,是喘。是一口气堵在胸口,怎么都喘不出来的那种喘。
  
  他在黑暗中站了片刻,伸出手,把桌上的油灯拨亮了一点。
  
  豆大的火苗跳了一下,照亮了沈鸢的半张脸。
  
  她没有哭。
  
  眼睛睁着,干涸的,通红,但没有一滴眼泪。
  
  她看着那盏灯,像看着一件很远很远的东西。
  
  郑毅把那盏灯往她的方向推近了一寸。
  
  “灯亮着,就不算全黑了。”
  
  沈鸢看了他一眼。
  
  那个眼神里,有一种郑毅说不上来的东西。
  
  不是感激,不是信任,不是依赖。
  
  像是溺水的人在黑暗中,忽然看见了一点光。
  
  不知道那光是船上的灯,还是岸上的灯,还是只是水面上漂浮的一团鬼火。
  
  但无论是什么,有光,就比没有好。
  
  郑毅退出了客房,轻轻带上了门。
  
  走廊上很暗,只有楼下大堂里透上来的一点昏黄的光。他靠在走廊的柱子上,闭了一会儿眼,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沈鸢说的那些话。
  
  江南沈家。做茶叶生意的。得罪了一个门派。领头的人姓仇。
  
  仇。
  
  他在脑海里把这个姓翻来覆去地过了好几遍,没有找到任何和江南、门派、茶商有关联的信息。
  
  他对江南的了解太少了。
  
  但他知道有一个人,一定了解。
  
  何良。
  
  郑毅下了楼。何良还在大堂里坐着,面前摆着一壶茶,一本翻了一半的旧账本,眼皮已经快撑不开了。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揉了揉眼睛。
  
  “郑公子,还不歇?”
  
  “何执事,我问你个事。”
  
  何良坐直了一些,把面前的茶壶推过来。
  
  “江南那边,做茶叶生意的,有没有一个姓沈的大茶商?”
  
  何良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沈?江南姓沈的做茶叶的……”他皱着眉想了想,“你问这个干什么?”
  
  “你先说有没有。”
  
  何良放下茶杯,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像是在脑子里翻一本很厚的账。
  
  “江南做茶叶的,最大的几家,一是徽州的程家,二是杭州的吴家,三是苏州的周家。这三家占了江南茶叶生意的大头。姓沈的……”他想了想,摇了摇头,“我没听说过。不是说我一定都知道,但江南那边的大茶商,我多少听过几个名号。沈这个姓,不在里头。”
  
  郑毅沉默了一息。
  
  “会不会是那种不是最大、但在当地很有名的?”
  
  “有可能。”何良道,“江南那边做茶叶的小门小户很多,一家子几口人,守着几亩茶山,做几十年的也有。但那不叫大茶商,叫茶农。你说的这个沈家,是个什么规模?”
  
  郑毅想了想沈鸢说话时的语气,和她提到“江南沈家”时那种不自觉的自豪感。
  
  “不会太小。”他道。
  
  何良又想了想,还是摇头。
  
  “我过两天帮你打听打听。北宁城也有从江南那边过来的行商,有些人跟江南那边还有联系。”何良顿了顿,“不过郑公子,我得提醒你一句。那姑娘的事,最好别往外张扬。江南那边的事情,隔了千山万水,咱们掺和不起。”
  
  郑毅点了点头,端起何良那杯凉透了的茶,喝了一口。
  
  茶是苦的。
  
  几天后。
  
  北宁城下了入秋以来的第一场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打在客栈后院的瓦片上,声音像有人在屋顶上慢慢地撒米。院子里的泥地被雨水浸透了,踩上去一脚一个深印子,槐树的叶子黄了大半,被雨打下来粘在地上,贴得服服帖帖。
  
  郑毅站在客房的窗户外面,把窗扇往里推了推,雨水顺着屋檐淌下来,在他面前挂了一道水帘。他隔着那道水帘往屋里看了一眼——沈鸢侧躺在床上,面朝墙,被子拉到下巴,露在外面的那只手攥着被角,指节微微泛白。
  
  没睡着。他知道。
  
  这些天沈鸢睡得很少,就算睡了也睡不踏实。骨婆说她夜里经常忽然惊醒,醒过来也不叫,就那么睁着眼睛躺着,一直到天亮。骨婆年纪大了,熬不了夜,守了两天就撑不住了。郑毅让孙老板的媳妇替她守,孙老板的媳妇守了一夜,第二天早上下来的时候脸色发青,说那姑娘一晚上翻了几十次身,像炕上长了刺似的。
  
  雨下到第三天的时候,郑毅收到了一封信。
  
  信是盛合的孟掌柜让人送来的,封口用火漆封着,上面盖了盛合的印。郑毅拆开看了,信上说上次那批皮货的尾款已经结清了,让郑毅方便的时候去店里取。信的最后加了一句话,是孟掌柜的亲笔——“最近北宁城来了些生面孔,不像是做生意的,郑公子留意。”
  
  郑毅把信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把最后那句话又默念了一次。
  
  生面孔。不像做生意的。
  
  他折好信揣进怀里,去找了乌沉。
  
  乌沉正在后院劈柴。他劈柴的架势跟在北地时候一模一样——斧头举过头顶,腰背绷成一张弓,落斧的时候整个人往下沉,柴块从中间整整齐齐地裂成两半,连木屑都飞得很少。这种劈法费力气,但劈出来的柴好烧,码起来也好看。
  
  “乌沉。”郑毅站在廊下叫他。
  
  乌沉把斧头钉在木墩上,转过身来,额头上有一层薄汗。
  
  “孟掌柜来信说城里有生面孔。你这两天出门的时候多留个心。”
  
  乌沉擦了一把汗,点了点头。他没有问“什么样的生面孔”,也没有问“为什么要留心”。他跟郑毅之间已经到了不需要问这些话的程度。
  
  “赤牙那边要不要也说一声?”乌沉问。
  
  “说。还有赫连那边,让寒翎部的人出门别散得太开,至少两个人一起走。”
  
  乌沉又点了一下头,把斧头从木墩上拔出来,继续劈柴。
  
  郑毅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雨,忽然想起一件事。
  
  “骨婆呢?”
  
  “一大早就出去了。说要去城西的药铺抓几味药,给那姑娘熬了敷伤口的。”乌沉头也没抬。
  
  郑毅“嗯”了一声,转身回了大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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