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倒计时
第1章 倒计时 (第2/2页)我忽然就不抖了。
它们没喊话。
真抓了我妹,早该拿她的脸或者声音来换我后颈这块东西。不喊,不逼,不谈条件——说明她们手里没筹码,说明我妹还干干净净地在外面跑着。
那就跑你的,别回头。
我从后窗翻出去,踩消防梯,铁踏板每一级都响,我拿手心压着栏杆往下溜。到了拐角,对面是那个废弃车库,屋顶矮一截。我估了一下距离,跳。
背砸在铁皮屋顶上,闷响,整个人往下一陷,接着是垃圾堆——旧棉絮,烂纸箱,一股酸味兜住了我。我滚了一圈,肩膀撞上后门把手,门没锁,我一肩顶开,连人带纸箱滚进车库。
黑。浓的那种黑。
我摸到了墙上的拉绳,拽。
灯泡亮了,昏黄,上面结着一层灰,光像是从水底下透上来的。
倒计时跳了一下。
二分三十一秒。
我认得这地方。李叔的修车铺,后来他走了,铺子就烂在这儿。废铁堆了一墙:铁皮桶,角钢,半截排气管,一台连门都没有的微波炉,玻璃碎在底盘里。工具箱压在一条旧轮胎底下,我只看得见把手那截。
我扑过去,膝盖顶着轮胎,把箱子往外拽。铁皮箱子刮着水泥地,声音尖得刺耳朵。拽出来,掀盖。
扳手,钳子,螺丝刀,一卷焊锡,半盘绝缘胶。电容格是空的。
我盯着那一格,嘴里那句骂没忍住:“连个电容都没有。”
我转身扑向那台微波炉,外壳螺丝拧松,钳子尖插进去,把高压电容从电路板上剪下来。线头铜丝炸开,一根茬子划过我左手食指,血珠子冒出来,我扯了截胶布随手缠了两圈,指尖马上黏住了。
电容有了,还得有电源。李叔那块旧电瓶就塞在废铁堆最里头,绿壳子,接线柱上了一层白霜。我拿螺丝刀刮了两下,铜色露出来,剪两段铁丝,一头死死拧在电瓶两极上,另一头绞进电容的脚里。拧的时候手滑了一下,铁丝尖戳进拇指肚,我含着铁丝换了个劲儿,拧紧。
炮管还得有弹头。我踹了一脚微波炉,底盘歪了,玻璃转盘底下骨碌出三颗东西——钢珠,生锈的,大概是李叔修轴承滚落下的。我捡起来,在裤腿上蹭了两下,锈皮掉了一层,露出底下发青的亮。三颗,塞进排气管口,用铁丝卡住最后一颗,让它别滚太深。
线圈在工具箱最底下,三卷,缠得紧,胶布封口,是我妈那种缠法——拇指压边,往回抹,一圈压一圈。她什么都往多了备,连这种地方都备。
没工夫想她为什么备。我扯开一卷,铜线凉丝丝地滑进手心,一圈一圈往排气管上绕,拇指压着匝数数。
丑。丑得我自己在灯泡底下都想笑。一截排气管,一块微波炉壳,三颗从转盘底下滚出来的锈钢珠,绑得像小孩拿雪堆的炮。
窗外响了。
不是嗡嗡声了,是撞。卷帘门铁皮往里凹进来一个坑,灰尘从门框上簌簌往下掉,落在我睫毛上。
我低头看倒计时。
一分四十七秒。
第二下撞上来,门框横梁的螺丝崩了一颗,在地上弹了两下,滚到我脚边。我捡起来,冰凉的,螺纹上还挂着铁锈。
第三下,整扇卷帘门从槽里脱出来,往里倒了一半,铁皮刮着地面,声音能把人的牙根震酸。
门外那东西贴地悬着,扫描灯直直照在我脸上。
光很白,不晃眼,但看得清我脸上每一道灰。
我伸手去按开关。手抖了。
不是冷,不是怕,是那一下撞门的时候,我后颈那块芯片又烫了一下,烫得我整条胳膊跟着抽了一瞬。我看着自己那只手,指头在抖,抖得不是时候。
我弯腰从工具箱里又扯了一截铜线,叼进嘴里,牙咬住。
把嘴里那根往牙根又推了推。铜丝硌着腮帮子,酸,口水一下子就涌上来了。咬紧,再咬紧,手就不抖了。
我盯着那盏灯,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妈,你说的用得上,是这么用吗。”
按下去。
炮响了。不是枪响那种脆,是一声闷吞,像地下室里有人拿大锤砸穿了水桶。最里头那颗钢珠先蹿出去,没走直线——偏了,擦着门框飞出去,水泥块崩裂的声音在我身后炸开,横梁歪下来,半扇卷帘门彻底塌了,铁皮摞着铁皮,卡死在门口。
那东西进不来。
扫描灯从缝隙里往里照,一道细细的白,切在我脚边的地上。
它没走。悬在那儿,不叫,不撞,不喊话。灯一明一灭,像在笑。
我蹲到洗衣机后面,后背抵着滚筒,铁壳凉得我脊椎发麻。嘴里那根铜线还咬着,一头在牙齿间,另一头垂下来,晃,口水顺着铜丝往下滴,滴在我虎口那道新划的口子上,有点咸,有点锈味。
我腾出两只手,去拆炮管上那组烧糊的匝数。胶布烤焦了,一扯就碎,铜丝黑成一条条细炭,我拿指甲掐住线头,一根一根往外剥。
工具箱里还有两卷没动。够改三次。
“匝数不对,电流不够。”
我骂自己,也骂她。
“我妈教的没错,是我绕少了。”
倒计时一分四十七秒。
我在拆,它在窗外,灯还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