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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永夜蜕生 第9章 朱雀入夜

第一卷:永夜蜕生 第9章 朱雀入夜 (第2/2页)

过了好一阵,帷幕后才响起一声低笑,又冷又哑:“为了一个男人。男人……这世上最不值的东西。神官大人活了这么多年,竟也看不透。”
  
  “他没有负我。他从头到尾,什么都没有许过我。”灵仙神官轻声道:“是老婆子自己要等的。等得久了,脸也就不要了。”
  
  神无忆立在殿侧,垂着眼。她看得见帷幕后的心绪,那本是一潭死水,这一句落进去,便荡开去,荡成一片近乎狰狞的痛。她知道那是谁留下的。
  
  再开口时,帷幕后的声音已恢复冷硬:“净土要数的东西,冥雀都备好了。神官大人数完,便请回。”
  
  “老婆子不爱数东西。这一趟,原本是万道要来的。”
  
  殿中的寒意微微一凝。
  
  “长赢来过了,本尊没让他进门。”
  
  “长赢是他的剑。”灵仙神官道:“他自己,也想来。”
  
  “他想看什么?”
  
  “他说,看渊晶。”灵仙神官的目光转向殿侧那个一身素黑的身影:“老婆子了解他。她嘴里的‘看’,看的到底是什么……还是认得的。”
  
  话音落下,殿中的黑暗骤然沉下去。帷幕后那道神识像一只看不见的手,猛地攥紧整座大殿,脚下的黑石地面发出一声细微的裂响。
  
  素商一步跨到灵仙神官身前。灵仙神官抬手按住她的肩,脚下那圈赤线依旧薄薄的,一分都没有涨。
  
  “神官大人,”帷幕后的声音一字一顿:“为何要告诉本尊?”
  
  “老婆子不喜欢他视女子为玩物的做派。”
  
  殿中那只看不见的手,缓缓松开了。
  
  “……好。那便劳烦神官大人回净土时,替本尊带一句话给万道神官。”
  
  “你说。”
  
  “她,是要承本尊神源的人。”
  
  冥雀猛地抬起头,又立刻垂下。
  
  灵仙神官怔住:“……传承?”
  
  “渊皇在伊甸云顶,当着六国神尊的面,劝本尊早日传承。即日传承,尚余两百甲子……本尊记着。封国以来,罪奴取回来的每一枚渊晶,都是给她承神源备下的。净土要账——这,便是账。他万道若还想看……便让他先想清楚这是渊皇谕令。”
  
  殿中一片死寂。灵仙神官望着那道黑帷,浑浊的眼底,有什么东西动了动。
  
  她掩口咳了两声,又问:“你舍得?”
  
  “本尊的东西,”帷幕后的声音淡淡道:“交到本尊的孩子手里,有什么舍不得。”
  
  神无忆上前一步跪下,额头触地:“无忆……谢母神。”
  
  她的声音很稳,心里却是一片冰凉的清明。秘典的最后一页是她亲手写下的:神源入外躯,一昼夜,自归。从头到尾,没有“传承”二字。
  
  这一句,是说给净土听的,也是说给阵成之后的那一日听的。到了那一日,世人只会看见一个承了永夜神源的神无忆,至于那具身子里睁着眼睛的,究竟是谁……
  
  不会有人问。
  
  她伏着不动,只有嘴角,微微的上浮了一下。
  
  灵仙神官的目光,正落在她脸上。
  
  …………
  
  日头升到中天,梦见溪的传音到了:“渊弟,灵仙神官进了永夜,是永夜的人亲自在结界上接的。还有,罪奴今日一个没往东去,三十九个,全进了那片深境。”
  
  “知道了。”
  
  云澈坐在窗下,手里一卷书,半日没有翻过一页。画彩璃还睡着,蜷在锦被里,只露出一点乌黑的发顶。
  
  全进了深境。他昨夜没有猜错,夜凤那条罪一赎,路便又开了。那两缕,今日会到。
  
  “她等了你一夜。”魂海里,黎娑忽然道:“你在雾海里的时候,想过她么?”
  
  “想过。想她别等。”
  
  黎娑安静了一会儿:“那你会想我么?”
  
  云澈翻过一页书,打趣道:“你就在我魂海里,还用得着想?”
  
  “……那不一样。”黎娑的声音很认真:“哪里不一样,我也不知道,所以想问你。”
  
  云澈唇角微勾,正要开口,黎娑却又唤他,语气全然变了:“云澈,那位婆婆的血,在你身上。”
  
  “九滴。”
  
  “那你放进渊兽身上的渊尘……里头,有没有她的血?”
  
  云澈的手停在书页上。掌心朝下,一缕极细的渊尘从指间无声溢出,在袖底的阴影里盘了一圈。
  
  黎娑静了片刻:“有。很淡。像是……你身上的味道。”
  
  云澈盯着那缕渊尘,半晌,才把它收回。
  
  他算过灵仙本是兽族,最怕渊尘,不会亲手去碰那些渊晶;也算过神无厌夜绝不会让一个净土神官踏进阵室半步。
  
  却没有算过,自己身上流着的,是她的血。
  
  今日日暮,罪奴回来,那枚从深境剖出来的渊晶会一路送进永夜,送到她的眼前。
  
  “能收回来么?”黎娑问。
  
  “晚了。”云澈道:“他们天不亮就进了雾,那头渊兽这会儿多半已经死了。渊晶在罪奴的皮囊里,要收,我就得走到他们跟前去。不收。”
  
  “你要赌?赌什么?”
  
  “赌她无条件相信她的传承者……她会以为,我隔着大半个深渊,在给那个姑娘……送东西。”
  
  “她这一辈子,只信一件事。”云澈道:“一个人隔着很远很远,可以惦着另一个人让他回心转意。她自己,就是这么过了三百万年。”
  
  “她不会问,你是怎么把渊尘送进雾海的?”
  
  “会想问。然后,她会把眼睛闭上。净土里的事,她三百万年都不肯多看一眼。”
  
  榻上,画彩璃翻了个身,梦里含含糊糊的唤了一声“夫君”。他应了一声,伸手替她把滑下去的被角掖好。
  
  神色,和平日一模一样。
  
  …………
  
  永夜的晶库在神殿之下。一座座黑石台从殿口排到殿底,渊晶按品级码着,灰的,幽的,泛着冷光的。可走近便看得出,石台大半都是空的。
  
  素商托着那枚净土令,从一座石台走到另一座。令面泛起一层薄薄的白光,光扫过之处,渊晶的数目与品级便逐行落进令里。冥雀捧着账册跟在一旁,每到一台,便念一句。
  
  灵仙神官坐在殿心一张石凳上,是冥雀命人搬来的。脚下那圈赤线已薄得几乎看不见,咳声却比清晨更密。神无忆站在她身侧半步之外,灵仙看哪里,她便站在哪里。
  
  可灵仙神官看得最多的,并不是那些渊晶。
  
  “孩子。”她忽然道:“过来些,老婆子眼睛不好。”
  
  神无忆又近了半步。素商托着令,恰好从两人身侧走过。神无忆身上那道连着阵心的牵连,忽然微微一暖,像有谁隔着衣衫,用掌心覆了一覆。她垂眼看看灵仙神官脚边那圈赤线,没有在意。
  
  灵仙神官仰着脸看她:“生得真好,像一捧雪。你怕冷么?”
  
  “无忆身负琉璃之冰。”
  
  “老婆子问的,不是身子。”灵仙神官低低笑了一声,像在自言自语:“这么黑的地方……一个人,熬得住么。”
  
  账册念完时,殿外传来脚步声,是今日的渊晶。
  
  “三十九出,三十五回。”冥雀接过皮囊,一一倒在空着的石台上:“渊晶一百一十七枚,上品六,极品一。”
  
  素商托令过去,白光一扫,数目落定。
  
  冥雀从中拈起那枚极品。它比别的渊晶都要深,深得近乎于黑,内里像有一团雾在极慢的转。
  
  “尊上有令,极品,送去神女处。”她转过身,将那枚渊晶递向神无忆,从灵仙神官身前一步之处横着递过去。
  
  就在那一瞬,灵仙神官的心口,轻轻跳了一下。
  
  不是她的心在跳,是她血里的东西。那一缕沉在朱雀本源最底下的火,像是隔着很远很远的地方,听见有人在唤它的名字,睁开了一线眼睛。
  
  她猛地偏过头咳起来。这一回咳得极凶,枯瘦的身子弓成一团,殷红的血沫溅在素商雪白的袖口上,像落了几瓣梅。
  
  “主人!”素商顾不上手里的令,扑过去扶住她,连连往她背心渡灵气。冥雀也变了脸色,上前半步,却不敢靠近那圈骤然涨起的火。
  
  殿中的每一双眼睛,都转向那个咳得喘不过气的老人。只有神无忆没有动。
  
  那枚极品渊晶,已落进她的掌心。
  
  凉的。那一种凉从指腹渗进来,一缕,顺着经脉往里走。然后,是第二缕。
  
  神无忆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指尖微微一蜷,又松开。
  
  两缕。昨日断了的那一缕……他补上了。
  
  “……咳……不碍事……”灵仙神官终于缓过一口气,靠在素商肩上摆摆手:“老毛病了。这地方太黑,老婆子的火,烧得不安生。”
  
  一道神识从殿顶无声扫过,扫过咳血的老人,扫过手足无措的冥雀,扫过垂眼捧着渊晶的神女,停了一停,又退开。
  
  素商拭去她唇边的血,眼眶通红。灵仙神官闭着眼,喘了好一会儿。她没有再去看那枚渊晶,一眼都没有。
  
  那一枚渊晶里……有她的血脉。
  
  这世上,她的血脉传承,只给过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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