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永夜蜕生 第7章 百丈
第一卷:永夜蜕生 第7章 百丈 (第1/2页)渊雾比她想的还要浓。
神无冥雀走在最后,与那群罪奴隔着百丈。
百丈,在永夜国域里不过一步之遥。可在这里,灰雾把一切都吞了进去,她看不见他们的背影。神识探出去,也像是沉进了一潭死水,散不开,只能勉强勾出前方一团模糊的人影。
她能依凭的,只有声音。
哐……嚓……哐……嚓……
三十九副镣铐,拖过雾海的碎石。
她在心里,一道一道的数着。
入雾不到半个时辰,雾里就有东西扑了出来。
不是一头。
是从四面八方,一齐扑出来的。
镣铐声骤然乱了。嘶吼,惨叫,玄光在灰雾深处一闪一闪的炸开,像是沉在水底的火。
神无冥雀停住了脚步。
她的手按在刀柄上,没有拔。
尊上要她看的,是雾海里有没有东西替他们让路。
她看了。
没有。
没有一头渊兽是绕开的,也没有一头在扑到人前时迟疑过半分。它们从雾里冲出来,撞进人群,咬住什么,便往雾里拖。
有一道镣铐声被拖走了,在碎石上划出一长串刺耳的响,越拖越远,越拖越轻。
然后,就听不见了。
和罪奴们私下传的那些话,全然不是一回事。
“收!”
雾里传来一声嘶哑的低喝。
只有一个字。可那团乱成一片的镣铐声,竟在这一个字之后,硬生生的拢了回去。
神无冥雀听得出那是谁的声音。
“雾皇……雾皇大人!”有人哭喊起来,嗓子都劈了:“前两日不是这样的……雾皇大人,救救……”
啪。
一声闷响,哭喊便断了。
“雾里没有人。”
还是那道嘶哑的声音,平平的,听不出半分起伏。
“想活,就看着你面前的东西。”
雾中静了一瞬,随即又被渊兽的嘶吼撕开。
神无冥雀站在原处,一动不动。
很多年以前,她还要唤这道声音的主人一声“大人”。
那时候,他站在神殿里,永夜的女子从他身侧走过,都要放轻脚步。
渊雾慢慢的静了下来。
镣铐声又响了起来,哐……嚓……哐……嚓……
她又数了一遍。
三十七。
…………
织梦神国的晨光,是从窗纱里一缕一缕漏进来的。
画彩璃比他醒得早,一直痴迷的看着他。
她侧躺着,一手撑着脸颊,另一只手的指尖悬在他眉心上方,想戳,又不敢戳。悬了半天,只敢沿着他的眉骨,隔着一线虚虚的描。
晨光落在她身上。乌发睡乱了,蓬蓬松松的堆在肩头,有一缕黏在了唇角,她自己也没发觉。一张小脸上还带着没有褪尽的红晕,像是被夜里的什么熏透了,到了清早,还剩下薄薄的一层。锦被只拢到胸口,露出的那一截肩颈白得透光,颈侧印着一点浅浅的红。
“夫君好看吗?”
云澈没睁眼,嘴角却勾了起来,打趣道。
画彩璃的手指吓得一缩,随即又理直气壮的戳了下去,正戳在他眉心上:“醒了还装!”
“我装什么?”
“装睡。”她哼了一声,声音还带着刚醒时的软糯:“还有……装你一夜都在。”
云澈睁开了眼睛。
画彩璃正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没有恼,只有一点委屈,藏得不太好,正从眼底一点一点的漫上来。
“我半夜醒过一回。”她小声道:“伸手一摸,旁边是凉的。”
“半夜醒来,头一件事就是摸我?”云澈挑了挑眉:“摸哪儿了?”
“摸、摸被子!”
“哦,被子。”
“你别打岔!”画彩璃的脸红了一红,又绷住了:“你说好的,昨晚哪里都不去。”
“我是说过。”云澈慢悠悠道:“你醒来的时候,我在不在?”
“……在。”
“那不就是了。”
“那不算!”画彩璃气得从被子里钻了出来,伸手就去掐他:“你耍赖!”
云澈由着她掐,只捉住她那只缠着白绢的手,拿到眼前看了看。
“还疼么?”
画彩璃的手一下子不动了。
“……早就不疼了。”
“那就好。”云澈低头,在那两根手指上亲了一下:“一百块玉,还差九十九块。手坏了,谁替我刻?”
“谁要替你刻了。”她嘴上这么说,耳根却悄悄的红了。过了一会儿,又忍不住追问:“那你半夜,到底去做什么了?”
“去修炼空间,冷静冷静。”
“冷静什么?”
云澈没答,只是看着她。
那目光从她脸上慢慢往下落,落到锦被拢着的地方,停住了。
“你睡着了也不老实。”他叹了口气:“一个劲儿的往我怀里钻,钻完了,腿还要骑上来。我再不出去冷一冷……你今早,就别想下这张床了。”
画彩璃足足愣了两息。
然后,那张脸从耳根一路红到了锁骨,连颈侧那一点浅红都分不出来了。
“人、人家才没有!”
“有。”云澈面不改色:“还说梦话了。”
“说……说什么了?”
“你说……”云澈压低了声音,学着她软软糯糯的调子:“夫君,还要。”
画彩璃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张着嘴想要反驳,可昨夜的事一下子全涌了上来,清醒时候叫了太多,她自己也拿不准,梦里到底说没说过。
“我……我说的是……”她憋了半天,眼睛忽然一亮:“是还要刻玉!我说的是还要刻玉!”
“嗯。”云澈点头:“刻玉。”
“就是刻玉!”
“我又没说不是。”
他嘴上这么说,眼睛里的笑却怎么也藏不住了。
画彩璃又羞又急,扑上去一口咬在了他的肩头。
咬得不重。
咬完了,她自己先羞得不行,抓起榻边的衣裳,裹着锦被就往屏风后头逃,半路还踩到了被角,险些绊了一跤。
屏风后面传来她闷闷的声音:“今晚……今晚你要是再跑,我就咬你!”
“咬哪儿?”
“……哪儿都咬!”
“那我今晚,”云澈道:“一定不跑。”
屏风后面安静了。好半晌,才传来一声极小极小的、气急败坏的:“……无耻!”
云澈靠在榻上笑着,没有再逗她。
画彩璃换好衣裳出来,目不斜视的往外走。走到门口,她又停住了,回头瞪了他一眼。
那一眼又羞又恼,眼波里却全是藏不住的迷恋和甜蜜。
然后,她忽然折了回来,飞快的俯下身,在他唇上啄了一下。不等他伸手,便提着裙角跑了,像一只受了惊的雀儿。
殿门合上,脚步声远了。
云澈抬手,碰了碰自己的唇角。
“……‘夫君,还要’?”
魂海里,黎娑的声音凉凉的。
“你听见了?”
“我在你的魂海里。”
“那昨夜……”
“昨夜,我封了五感。”
“一整夜都封着?”
“……”
“那你怎么知道,是一整夜……”
“云澈。”
“嗯?”
“闭嘴。”
云澈笑了一声,果真闭了嘴。
过了一会儿,黎娑才又开口,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淡:“她当真说过那句梦话?”
“没有。”
“……你连这个都骗她。”
“这不叫骗。”云澈道:“这叫哄。”
黎娑没有接这句话。
“她半夜醒过。”
“嗯。”
“她信了么?”
云澈沉默了一下。
“信了一半。”
“雾海那边……”黎娑顿了顿:“你一夜之间,抹了那一半渊兽身上的魂印。”
“嗯。”
“还有那一头。”
那是那片深境里最凶的一头渊兽。云澈把今日的那一缕渊尘,送进了它的渊核。
“你挑它,是因为它的渊晶最纯,还是因为它最难杀?”
“都是。”云澈道:“它越难杀,冥雀便看得越清楚,雾里没有任何东西在替神无夜凤让路。”
“他杀得了么?”
“杀得了。”
“若杀不了呢?”
“冥雀会杀。”
“她若也不出手?”
“那她回去,便只能跪在神无厌夜面前说,三十九个罪奴都喂了渊兽,一枚渊晶也没有带回来。”云澈道:“她不敢。”
黎娑静了一会儿。
“你不去看?”
“有什么好看的。”
“今日死在雾海里的,都是神无厌夜的罪奴。”云澈道:“他们戴着镣铐进雾海,这么多年,哪一日不死人。我不去,他们也一样会死。”
“可今日多死的那几个,是因为你。”
“嗯。”
他应得很平,像是在应一句天色。
“那神无夜凤呢?”
“他不能死。”
“为何?”
“他是幽鸾的命。”云澈道:“幽鸾若是没了念想,神无忆身边,就少了一个肯替她去死的人。”
黎娑沉默了片刻。
“……你倒是算得清楚。”
“何况,他也死不了。”
“这么笃定?”
“幽鸾还活着。”
…………
雾海里,没有日夜。
神无冥雀只知道,自己已经走了很久。
镣铐声,从三十七,变成了三十五,又变成了三十三。
每少一道,她都听得清清楚楚。有时是一声惨叫之后,有时连惨叫都没有,只是某一道镣铐声,在雾里拖着拖着,忽然就不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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