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3章 连环凶案·铁生
第063章 连环凶案·铁生 (第2/2页)一样的字。
铁生翻到后面,附录,比军档房的多。
附录三,特别记录。
这一段他看过两遍。第一遍看的是名字,第二遍看的是那个传字:传裂阵之力,传给了弟弟。
“穹族方士穹·阿斯兰。四境御行。穹族裂阵术传人。于破城时以命相抗。阵法围杀。亡。临终,传裂阵之力于其弟穹·阿木尔。阿木尔失踪。”
他往后翻。附录四,参与征伐方士名录。军档房没有这一页。
铁生的手指,真手,放在纸上。
纸是熟宣,不吸汗。他的指尖有汗,放上去会留一个印。他没有挪开,任它留着。
名录。名字,一个一个,排着。
三十七人。
三十七这个数,铁生记住了。后来他在很多地方又碰到过这个数。
方术营,主官萧云起,副官莫怀礼,下面方术士十七人,赵守正在里面;还有从其他营调来的方术士二十人。合计三十七。
每一个名字后面有注释:驻地,品级,现状。
注释分三栏,前两栏是抄的,第三栏是后补的,补的时候用了另一种墨,颜色深一点。
铁生一个一个看。
赵守正。镇西军。四境御行。现编入京畿巡逻。注:亡。
钱世通。镇北军。四境御行。现编入镇北校尉府。注:亡。
孙德海。司玄台直属。三境凝纹。注:亡。
三个人的注都是亡,但亡的日子没有写。铁生把三个人的驻地连了一条线,线画出来是歪的:一个在北,一个在东,一个就在京畿。
不是就近杀的。就近杀省力。他绕着杀,说明他不怕费事。
三十七人,死了三个,还有三十四个。
三十四个人散在各地,有的还在军中,有的退役了,有的调到了地方。
散得越开,越难护。护三十四个人要多少人,铁生算过:一人三个,要一百出头。京畿抽不出这么多人。
铁生合上了卷宗,坐在地上,背靠书架。
地上凉,石头地,常年不见太阳。他坐了一会儿,铜腿的关节里进了灰,起来的时候响了一声。
“铁心。”
铜甲在旁边,蓝光暗着,省灵力。但铁心在听。
“三十七人。死了三个。还有三十四个。”
“他在一个一个杀。”
“嗯。”
铁生看着卷宗的封面:“永安二十年·西域穹族事·机密。”
封面上的字是二十年前的墨,墨淡了,纸也脆了,翻的时候要轻,用力就会掉渣。
“十年前。朝廷方士率军屠灭穹族。三十七个方士。参与了的。”
十年前铁生六岁。六岁那年他在做什么,他记得很清楚:他在给母亲煎药。
他停了一下。
停的这一下里,他把三十七这个数和灰石镇对上了。灰石镇地下也是三十七。他没有说出来。
“他不是在乱杀。他有名单。他在挨个找。”
有名单就好办。有名单就有下一个。知道下一个是谁,就能等在那里。
铜甲的蓝光闪了一下,很久没说话。
然后蓝光微微颤了一下。
“哥。”
“他能找到我们吗?”
铁心问这句话的时候,蓝光是在抖的,抖得很细,像水面上的一层。铁生看出来了,他没说。
铁生看着铜甲,蓝光在甲缝里颤着。
“我们没参与。十年前我才六岁。你在石桥村。我们没去西域。他不会找我们。”
这句话是说给铁心听的,也是说给自己听的。说完了他心里还是不踏实。不踏实的地方在于:别人不一定这么想。
蓝光暗了一下,又亮了。
“但如果,他知道我们也是朝廷方士呢?”
铁生没有出声。
铜甲的蓝光微微闪着,铁心的声音从甲缝里传出来,很低。
声音低是因为铜厚。铁心在里头说话,要穿过一层铜,听的人要凑近。铁生这些年早就习惯了凑近。
“哥。你现在是朝廷方士,编入司玄台,在册的。如果他在杀在册的朝廷方士……”
“他不是在杀所有朝廷方士。”铁生说,“他在杀三十七人名单上的。”
这句话说完,铁生自己也想了一遍:他杀的是名单上的,不是衣服上的。可名单上的人都穿那身衣服。
“但如果他不知道区别呢?如果他只看到朝廷方士?”
铁生沉默了。
沉默了大约十息。这十息里油灯的火苗跳了三次。铁生数着火苗,把话说出来的时候,声音是平的。
档案房很暗,油灯的火苗很小,在书架之间,光只照亮了一小块。铁生的影子在墙上,铜甲的影子在墙上:一个有铜臂,一个宽,厚。
铁生看着自己的影子。
他想起了一件事。
想起来的时候他先看见的是那条巷子。东街的巷子,比这条宽一点,墙头上也长草。
在东街的巷子里,疤面看见了铜甲,看见了蓝光,他说:“你把灵魂封在了铜里。你也是犯了禁忌的?”
他知道。疤面知道,铁生也是犯过禁忌的人。
犯禁忌的人互相认得出来,不是靠眼睛,是靠味道。铁生闻到过,所以信。
但疤面也知道,铁生是朝廷方士。
“铁心。”
“他知道我们是朝廷方士。他在东街见过我。”
蓝光颤了一下。
“但他犹豫了。在巷子里,他看见铜甲里的灵魂,他停了。”
“嗯。”
“他停了,不是因为我们是朝廷方士。是因为,我们是犯了禁忌的人。他认出了同类。”
同类这两个字,铁生说出来的时候没有停顿,他在心里已经说过很多遍了。
铁生从地上起来,铜腿咔的一声,把卷宗放回书架。
“但我们也在册。如果他在查朝廷方士的名单,他会查到我们。”
他走出档案房,楼梯,上到地面。
楼梯有四十二级。铁生一边上一边数,数到三十七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然后接着数完了。
阳光,秋天,亮但不暖。
秋天的太阳照在铜上,铜是暖的;照在肉上,肉是凉的。所以铁生身上总是半边暖半边凉。
铁生站在司玄台的院子里,闭上眼。
三十七人。死了三个。还有三十四个。
疤面在杀,一个一个。
铁生睁开眼。
司玄台的院子里有一棵老槐树,树叶落了一半,落在地上的那一半,被扫到了墙根。
他不知道疤面在哪里,但他知道,疤面知道他在哪里。
被知道在哪里,比不知道对方在哪里更难受。这一条铁生懂,他这五年一直被人知道在哪里。
因为疤面也在查,查的是同一份名单,同一批人。
同一份名单,两个人查,查的方向不一样。一个要杀,一个要保。保比杀难,因为保要赶在人前面。
铁生摸了摸怀里:铜牌,凉的;还有那张从军档房取的画像,折着,贴着胸口。
画像折了三折,折痕在脸上,正好从那道疤上过。铁生摸了摸那道折痕。
画像上的人右脸疤,从眉骨到下巴。
十年前的画像。现在疤面三十岁了。
十年能让一个人的脸变多少,铁生知道。他自己这十年换了一只手,一条腿。
铁生转身,往校尉府走,铜腿走起来叮叮作响。
叮叮叮是三声一步,走快了是两声。今天他走的是三声。
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
稳是因为铜腿踩得实。铜比肉重,重的东西落地就实,这些年他摔过的次数比别人少。
三十四个人。还有三十四个。
三十四减一,是三十三。再减一,是三十二。他不知道这个数什么时候减到零。
他不知道疤面下一个要杀谁。
但他知道,疤面手心里那块空白的灵脉石碎片还等着。
碎片上已经刻了三个字,第四个位置空着。空着的位置比刻了的更让人心里发沉。
等着刻第四个字。
铁生走到校尉府门口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他回头看了一眼来路,路上没有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