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少年游 第九十章冬至
第一卷少年游 第九十章冬至 (第2/2页)母亲很快接过去:“没有,她还在外面比赛。”
奶奶“哦”了一声,继续低头包饺子,神情没有任何异样,甚至还嫌原既白包的那只太扁,煮的时候容易破。
原既白看了父亲一眼。
父亲没有看他。
晚饭快做好时,父亲去厨房端菜,原既白跟进去拿碗。厨房门一关,他小声问:“奶奶最近是不是经常重复问?”
父亲没有马上回答,只把汤关小火:“偶尔。”
“什么时候开始的?”
“老年人都这样。”
“以前没有这么明显。”
父亲把一摞碗递给他,终于看了他一眼:“你别自己吓自己。上次复查医生没说什么大问题,年纪大了,记性差一点正常。真要明显了再去看。”
原既白还想问“什么叫明显”,父亲已经端着菜出去。
这件事便停在那里。
没有人因此取消冬至晚饭,也没有谁忽然变得忧心忡忡。奶奶一顿吃了十二个饺子,母亲怕她吃多不消化,阻止第十三个,她很不高兴,说自己以前二十个都吃得下。父亲说以前是以前,现在晚上胃不舒服又睡不好。两个人争了几句,最后奶奶还是偷偷从原既白碗里夹走半个。
电视里放着天气预报,说后半夜可能降温。
奶奶问明天会不会下雪,父亲说不会。过了几分钟,她又问了一次。
这一次原既白没有抬头。
他只是把碗里最后一个饺子吃掉。
晚饭以后,奶奶不愿意立刻回村,说想再看一集电视剧。母亲给她泡了半杯很淡的茶,父亲在手机上处理事情,原既白本来要回房间做卷子,走到门口又停下来,最后拿着英语单词本坐到客厅沙发另一端。
奶奶看电视,他背单词。
两件事互不相干。
电视剧播到中间,老人突然指着屏幕问:“这个女的是不是前面那个?”
原既白看了一眼:“不是。”
“长得很像。”
“嗯。”
“现在电视剧的人都长一样。”
她说得很笃定。
原既白笑了。
奶奶转头看他:“你笑什么?”
“没什么。”
她伸手拍了他一下,力气不大。
原既白低头继续背词。
过了几分钟,奶奶忽然说:“你小时候包饺子也是这样,跟个被踩扁的鞋一样。”
原既白抬头。
“你记得?”
“这有什么不记得?”奶奶有点生气,“我又没老糊涂。”
他说:“我没说。”
“你脸上写着。”
原既白被噎得无话可说。
奶奶继续看电视,过了半晌,又自己笑起来:“江遥小时候是不是也来我们家包过?那个女孩子包得比你好。”
原既白想了想。江遥确实在村里住过,也一起吃过饭,可究竟有没有在奶奶家包过饺子,他一时反而想不起来。
“可能吧。”
奶奶立刻不满:“什么叫可能?你这记性还不如我。”
这次父亲也笑了。
气氛一下又恢复得很普通。
原既白却因此突然明白了一件很简单的事:记忆不是一只柜子,不是从最上面一层开始整齐地空掉。奶奶可能刚问过的问题转身就忘,却还记得许多年前一个饺子长什么样;自己反过来,能记住模型版本和考试分数,却未必记得江遥到底有没有在那张桌上包过饺子。
这个念头没有让他得到什么结论。
他只是把手机拿出来,趁奶奶没注意,拍了一张她侧脸。
照片拍得很一般。电视的光一明一暗,老人低着头,手里正剥一个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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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十点半,江遥才看到那张照片。
原既白什么也没解释,只发了一张奶奶看电视的侧脸,后面跟一句:“今天冬至。”
江遥看了很久。
她没有先问老人身体怎么样,而是把自己母亲发来的照片也传过去。两张奶奶的照片一上一下出现在聊天框里,一个在包饺子,一个在剥橘子。
原既白回:“你奶奶还是包得这么丑。”
江遥:“你奶奶还好吗?”
这一次他过了好一会儿才回:“还好。最近有时候会重复问事情。”
江遥坐直了一点。
“看过吗?”
“复查过。暂时没什么。”
“你担心?”
原既白没有立即回答。
如果按照以前的习惯,他可能会先列出年龄、既往病史、出现频率,再告诉她目前信息不足以判断。可今晚他不想这样说。
“有一点。”
江遥看着这三个字。
“那就担心一点。”
原既白问:“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担心又不一定马上要解决。”
他没有回。
江遥也没有继续追问。
她能想象原既白坐在客厅里看奶奶重复问同一句话时,会本能地想知道这是正常衰老、以前脑血管问题的影响,还是某种更具体的变化;可有些事情暂时确实没有一个能够被解出来的答案。一个人爱另一个人时,很多担心并不会因为知道概率就消失。
过了一阵,原既白发来一句:“她还记得我小时候饺子包得很丑。”
江遥笑起来。
“这个值得长期记忆。”
“她说你包得比我好。”
江遥盯着消息想了很久:“我在你家包过吗?”
“我也想不起来。”
“那她可能记错了。”
“也可能我们都忘了。”
这句话让两个人同时停了一会儿。
江遥翻开绿色燕子本。大头贴仍然夹在封皮里,里面有那么多当年随手记下的东西,却当然没有记下所有发生过的事。她突然很想知道自己到底有没有在奶奶那张旧桌上包过饺子,可现在谁都无法给出可靠答案。
最后她回:“下次再包一次。”
原既白:“好。”
没有人再追究以前究竟发生过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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训练营下一轮重新分组在冬至后的第三天。
韩思遥早晨出门前没有像以前那样说“今天肯定完蛋”,反而很安静。她把那支兔子自动铅笔装进笔袋,又拿出来,最后换成训练中心发的普通黑笔。
江遥看见,问:“为什么不用兔子?”
“太可爱,影响严肃性。”
“你考试跟笔有什么关系?”
“仪式感。”
“那你带。”
韩思遥想了想,最后还是把兔子笔塞进了最外层。
两个人一起走到楼梯口。核心组和普通组考试地点不一样,要在这里分开。韩思遥停了一下,忽然说:“你别说加油。”
江遥本来就没准备说。
她从口袋里摸出一颗昨天剩下的橘子糖,放到韩思遥手里:“食堂阿姨给的。”
“这算什么?”
“不算什么。”
韩思遥把糖攥住:“行。”
她转身往另一层走。
江遥站了两秒,也往自己的考场去。
这一天没有发生值得被写进竞赛史的大事。有人发挥好,有人发挥差,有人做完以后觉得不错,成绩出来才发现漏了一个条件。江遥自己的表现稳定,没有再出现突然跃升;传统理论仍然在前列,开放问题依旧明显更强,实验维持在那个已经很久没有大变化的位置。
她下午出来时,韩思遥还没结束。
江遥没有在门口等。
她先回宿舍,把上午换下来的衣服洗了,又去食堂吃了一碗很普通的面。回来时韩思遥已经坐在桌边,兔子笔放在面前,糖纸折成一个很小的方块。
“怎么样?”江遥问。
“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
“就是这次如果还进不了,我可能真的就这样了。”
她说得比过去平静。
江遥拉开椅子坐下:“嗯。”
韩思遥看她:“你怎么还是只会嗯?”
“你想听什么?”
“比如‘你一定能进’。”
“你要听?”
“不要。”
两个人都笑了。
成绩直到第二天中午才出来。
韩思遥排第十四。
新一轮核心组取十五人。
她站在榜前看了很久,比第一次江遥进核心组时还久。身后的人不断挤过去,她也没有让开,直到确认了三遍自己的名字,才慢慢退出来。
江遥就在走廊另一边。
韩思遥走到她面前时没有说话。
江遥也没说“恭喜”。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韩思遥突然伸手,把那支兔子自动铅笔举到她面前。
“看见没有?”
“看见了。”
“严肃性没有用。”
江遥笑起来。
韩思遥也笑。
笑着笑着,眼睛却红了一点。
她立刻低头装作整理笔袋,骂了一句:“这破暖气太干了。”
江遥没有拆穿她。
她只是伸手,把韩思遥歪掉的围巾往上提了一点。
中午她们五个人又去食堂吃饭。
没有饺子。
只有番茄炒蛋、白菜、排骨和一锅味道很淡的紫菜汤。韩思遥抢到最后一块排骨,简宁骂她刚进核心组就开始膨胀,她说自己排第十四,必须趁还没被踢出去多吃一点。
江遥低头扒饭。
窗外又开始飘雪。
没有人谈未来国家队有几个人,也没有人算韩思遥离前五还差多少。
至少这一顿饭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