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少年游 第八十九章闲日
第一卷少年游 第八十九章闲日 (第2/2页)原既白第一趟端的是一盘鱼。
盘子很烫,他两只手端得太稳,走得也太慢,陈野从后面催:“你这个速度鱼到桌上都能重新长鳞。”他加快两步,又差点和一个起身拿纸巾的客人撞上。好不容易放到桌上,对方问这是几号桌点的,他才发现自己忘了。
陈野在后面笑得很响。
“第三桌。”陈叔头也没抬,“别听他笑,他第一天把六桌的菜端到五桌,人家吃一半才发现。”
陈野立刻说:“那是客人先动筷子,不能全怪我。”
厨房里热得厉害。原既白把羽绒服脱了,只穿一件毛衣,十几分钟后后背还是出了汗。他原以为端菜不过是记住桌号、把东西送过去,很快发现并不是这么简单。第三桌催米饭,第五桌说少一双筷子,第一桌有小孩把水碰倒,门口有人问还要等多久,陈叔在厨房里同时盯着四个锅。每一件事都不难,可它们一起发生的时候,人很容易忘掉刚才准备做什么。
他端完第三趟,才真正明白陈叔为什么不加第七桌。
不是理论上的“系统容量”,也不是一个漂亮的边界模型,就是忙不过来。你可以在纸上说多一桌只增加六分之一客流,可真实的第七桌不会平均地增加工作,它可能恰好在第三桌催菜、第五桌结账、小孩打翻杯子的时候一起点四道热菜。
七点左右,父亲也过来了。
看见儿子系着围裙,他先愣了一下,随后笑:“你改行了?”
原既白说:“临时工。”
陈叔在厨房里喊:“不给工资,管饭。”
父亲找了最里面的位置坐下,没有点菜,陈叔有什么剩余就给他上什么。过了一会儿,母亲也来了,手里还提着一袋刚买的橘子。她一进门先问原既白是不是感冒了,因为脸红得厉害,知道是热的才放心,又嫌他毛衣袖子卷得太高,让他放下来。
“会碰到汤。”原既白说。
“那也别着凉。”
“这里二十多度。”
母亲看他一眼,明显觉得这个回答毫无意义。
奶奶没来。最近天冷,晚上不太愿意出门,父亲准备回去时给她打包了一小份软一点的菜。陈叔特地少放盐,又拿了个小盒装汤,叮嘱别让老人一下喝太多。
原既白看着父亲把两只打包盒装进袋里,忽然想起奶奶这几年确实越来越少来六桌。过去她还能自己从村里坐车进县城,后来父亲不放心,总要去接;再后来夜里天冷,就基本不出来了。这个变化没有哪一天特别明显,也没有人宣布“奶奶老了”,只是很多原本很普通的事慢慢少了。
忙过八点,客人开始散。
最后一桌结账以后,陈叔把门上的“营业中”翻过去。外面还有一对年轻男女想进来,陈叔隔着门说今天没菜了,对方往里面看见还有几桌空着,有些不理解,陈叔也没有解释,只让他们明天早点来。
陈野开始擦桌,原既白去厨房帮着把碗端进去。厨房一停火,刚才一直被油烟和锅声压住的疲惫突然冒出来。陈叔靠着台面喝了半杯水,问原既白最近考试怎么样。
“第二。”
“全班?”
“年级。”
陈叔点点头:“挺好。”
没有问为什么不是第一。
陈野正在旁边收筷子,插嘴说:“他女朋友已经保送了。”
陈叔又点点头:“那也挺好。”
仍然没有展开。
父亲听见,笑着说:“现在一个保送一个还在考,时间都不一样了。”
原既白没有接。他知道父亲并没有别的意思,这句话却碰到了最近一直存在、又没人正式说过的东西。江遥已经提前进入另一条时间轨道,她的训练、筛选、未来学校越来越具体;自己这里还有一张张卷子、月考、模考和高考。两个人没有因此远离,却确实不再同步。
陈叔倒像完全没听出什么值得讨论,只把最后一盘没卖掉的菜盛出来:“别站着了,吃。”
他们五个人挤在一张还没擦干净的桌边吃晚饭。菜都是剩下的小份,鱼只剩半边,青菜有点凉,汤倒还是热的。陈野吃得最快,边吃边抱怨今天来了个客人把“少辣”说了三遍,菜端上去以后又嫌不够辣。父亲说做生意就是这样,陈叔说不是,“做生意不是必须什么人都伺候,六桌就这么大,合适的来,不合适的下次不来。”
母亲问他最近生意到底怎么样。
“能过。”
“比原来呢?”
陈叔夹了一口菜,想了想:“原来想的是多做一点,多赚一点。现在想的是明天还愿不愿意开门。”
陈野马上说:“他现在老了。”
陈叔抬手作势要打他,桌上人都笑。
这顿饭没人讲什么大道理。原既白吃了两碗米饭,最后一块鱼被陈野抢走,母亲把自己碗里剩下的一小块夹给他,他说不要,母亲还是放进他碗里。父亲喝完汤起身去结账,陈叔骂他今天帮忙还结什么账,两个人在收银台前推了半天,最后父亲扫了一百块,陈叔第二天又在手机上退了回来。
九点多回家,奶奶还没睡。
她坐在客厅看一档重播的电视剧,声音开得很大。父亲把打包回来的菜放进冰箱,汤重新热了一下,奶奶说自己不饿,母亲还是给她盛了半碗。原既白坐在旁边陪她看了十几分钟,剧情完全没看进去,倒是发现奶奶同一句台词有时要问两遍。
“这个男的是谁?”她问。
“她儿子。”
过了一会儿,画面切回来,她又问:“这个是谁?”
原既白停了半秒,还是说:“她儿子。”
奶奶“哦”了一声,继续看。
他没有告诉父母这件事,因为也许只是剧情复杂,也许她刚才没听清,什么都不能说明。可回房间以后,他本来准备做英语阅读,坐在桌边却有几分钟没有翻书。
手机这时亮了一下。
江遥发来一张大头贴。
照片里她被人捏着脸,一只眼闭着,头发乱掉一半,旁边三个女生笑得毫无形象。原既白看了足足十秒,问:“哪个是你?”
江遥很快回:“滚。”
他笑出来。
刚才那点说不清楚的闷东西并没有消失,只是暂时被这张极丑的照片挤开了一点。他把照片放大,又看见江遥头发上换了个新的深绿色发圈。
“你换皮筋了?”
消息发出去以后,对面很久没有回。
原既白以为她没看见,便开始做阅读理解。做到第二篇时,手机才震。
江遥:“这你也看得出来?”
“原来那个快断了。”
“你怎么知道?”
“上次视频看见。”
江遥又隔了一会儿:“原既白。”
“嗯?”
“有时候你很奇怪。”
“哪里?”
“该看见的看不见,不该看见的全看见。”
这句话显然不是单指发圈。
原既白知道她说的可能还有更早的失约、她等待时的情绪、许多自己后知后觉的东西。他本来想解释,最后只回:“在改。”
江遥没有顺势讨论关系。
她发来一张烤红薯的照片,已经只剩一块皮,问:“今天出来玩了。”
原既白也把六桌剩菜拍过去:“今天打工了。”
两张照片放在聊天框里,都谈不上好看。
江遥问:“工资多少?”
“没工资。”
“违法。”
“管饭。”
“更违法。”
原既白回:“你可以举报。”
江遥发来猫报警的表情。
聊天停在这里。
她们五个人这时已经回到训练中心。韩思遥在浴室门口排队,简宁坐在床上拆推理小说的塑封,方禾回了隔壁宿舍。江遥把新买的灰色本子从书包里拿出来时,那张最难看的大头贴从小说里掉到地上。她弯腰捡起来,原本想夹回书里,后来又翻出已经写满的绿色燕子本。
最后一页没有空位。
她从前往后随便翻了几页,找不到合适的地方,干脆把照片塞进封皮和第一页之间。这样一合上,外面什么也看不出来。
韩思遥洗完澡回来,一边擦头发一边问:“你藏什么?”
“照片。”
“哪张?”
“最难看的。”
“为什么藏最难看的?”
江遥想了想:“最好看的你拿走了。”
韩思遥愣了一下,大笑起来,湿头发甩了她一脸水。
江遥骂了一声,抓起枕头砸过去。
宿舍里很快乱成一团,简宁抱着小说躲到床角,怕被误伤,却还是被飞过去的毛巾盖住了头。走廊有人敲墙让她们小声一点,她们压低声音不到半分钟,又因为不知道谁踩到了韩思遥的拖鞋笑起来。
晚上十一点,灯关了。
黑暗里过了很久,韩思遥忽然问:“江遥。”
“嗯?”
“你以后真去燕大吗?”
“应该。”
“那我如果没进下一轮,也不一定学物理了。”
江遥睁着眼,看不见上铺的人。
“那你想学什么?”
“还不知道。”韩思遥说,“以前觉得竞赛走到哪儿就去哪儿。现在发现走不到以后,反而不知道了。”
江遥没有马上回答。
她本来可以说还有下一轮,也可以说没进国家队不代表不能学物理,可韩思遥说的显然不是这个。她是真的第一次开始问,如果这条被走了很多年的路突然不再替自己决定下一站,自己到底想去哪儿。
过了一会儿,江遥说:“那就先不知道。”
上铺安静了几秒。
“你最近特别爱说不知道。”
“有人说这是进步。”
“原既白?”
“宋弈说他的。”
“你连他朋友说什么都知道。”
“偶尔。”
韩思遥翻了个身,床板轻轻响了一下。她没再说话。
窗帘没有拉严,外面的路灯从缝隙里照进来,在墙上留下一条很窄的光。江遥躺了一会儿,忽然发现自己今天整整半天没有想过理论第几、开放第几,也没有想下次核心组会出什么题。
她只是买了一本小说,一个发圈,吃了一碗面,被人捏着脸拍了一张很丑的照片。
第二天早上训练照常开始。
灰色本子重新摊在桌上,第一页之后已经写了不少东西。江遥拿笔时,深绿色发圈把头发稳稳束在脑后。
她没有觉得昨天浪费了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