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少年游 第八十八章异步
第一卷少年游 第八十八章异步 (第2/2页)宋弈等视频挂断以后,靠在椅背上说:“你现在越来越喜欢把不能比的东西写成不能比。”
原既白笑了:“总比硬比好。”
“以前你最爱统一。”
“现在也爱。”
“看不出来。”
原既白把桌上的几张时间线叠起来,没有回答。统一当然仍然是他的本能,但这几个月他越来越明白,真正可靠的统一不是把差异藏掉,而是先知道差异在哪里。如果两个结果来自不同版本、不同路径、不同时间条件,最偷懒的办法是给它们一个共同名字然后直接比较;真正困难的是保留差异,同时还找到更高一层可以成立的共同结构。
下午学校有第三次高三模拟考成绩分析。
原既白这次年级第二。
第一名是同班一个长期稳定的女生,名字叫林澄。她没有原既白在数学上的极端优势,也不参加算法项目,却几乎没有明显短板。语文比他高十一分,英语高七分,数学低六分,理综低三分,加起来仍然领先。成绩贴出来以后,班里有人半开玩笑地说原既白终于被“正常高考生”打败了,他也笑了笑,并没有太在意第二这个数字。
真正让他在意的是秦老师把两个人的分项放到一起以后说:“你要是把所有时间都用在把数学从一百四十七提到一百五,也不一定比把语文多拿八分划算。”
原既白说:“我没有在补数学。”
秦老师看着他:“那你晚上在干什么?”
“项目。”
“我知道。”
秦老师没有要求他停掉。他沉默了几秒,只说:“你自己选。但是选择不是写在纸上说我都要。一天就是二十四小时。”
这句话并不新鲜。
可原既白回座位以后还是把最近一周的时间重新算了一遍。机器学习项目平均占去两个晚上,有时遇到故障会拖到第三个;训练营那边江遥进入核心组以后,聊天虽然更少,却也经常在他准备睡觉时出现一个让他忍不住继续想的问题。高考复习的时间没有突然减少很多,真正减少的是那些看起来很零碎的空档:晚自习结束后二十分钟,午休没睡的半小时,回家以后原本可以发呆的一小段时间。
他第一次认真考虑,要不要把项目再压缩一点。
这个决定并不让人舒服。因为和高考不同,机器学习项目没有明确分数,也没有一张倒计时告诉他“错过以后就没机会”。恰恰因此,更容易被现实中有明确截止日期的事情一点点挤掉。
晚上他给叶老师发消息,说接下来两个月只能固定保留每周两个晚上,不再额外加时。原本以为对方会觉得投入不够,叶老师却很快回:“可以。把能持续的边界先定出来。”
原既白看着那句话,忽然想起陈叔的六桌。
这一次他也没有把它变成什么人生道理,只在自己的时间表上把周三和周六晚框起来,其余时间全部留给高考。项目如果在周三晚上没解决,除非系统完全不能运行,否则不挪到周四继续。
第二天他第一次真正执行这个规则时,就碰上了一个没解决完的问题。
测试队列里出现一批跨版本任务,按照新设计可以追溯,却还没有决定报告层如何统计。宋弈说再做半小时就能搞定,原既白看了一眼时间,已经十点二十。
“周六再弄。”
宋弈愣了一下:“你能忍?”
“不能。”
“那你还走?”
“明天英语早测。”
宋弈盯着他几秒,笑得非常欠揍:“爱情和高考终于联手把你改造成人了。”
原既白关电脑:“跟爱情没关系。”
“那江遥呢?”
“在训练。”
“更惨,女朋友都没空管你。”
原既白把机房灯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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训练营第一次正式的核心组内部排序安排在周末。
这一次十五个人不再只看一个分数,而是三部分:传统理论一百六十分,实验基础一百分,开放建模由三名老师分别评价,最后再综合考虑。顾老师提前说得很明确,开放建模不会因为想法“新”就自动高分,一个新表示如果不能验证,甚至不如老老实实用旧方法。
江遥反而因为这句话轻松了一点。
她越来越清楚,自己真正需要防的不是“不够聪明”,而是太容易喜欢一个刚长出来的结构。前几天异步课堂已经给了她新的提醒:很多漂亮结论成立,是因为我们偷偷假设所有人共享同一个时间;一旦条件拿掉,问题会完全变形。她现在做题时开始有一个近乎机械的小动作——每当自己突然觉得“原来如此”,先在草稿旁边写一句:**我偷偷用了什么条件?**
传统理论考试里,这个动作让她少犯了一个很险的错误。第三题给出的系统在前半段可以近似看成稳定状态,她几乎顺手把这个假设带进后半段,写到第二行时停下来检查,才发现题目已经改变外部条件,原来的近似不再有效。她退回去重算,浪费了不到五分钟,比真正做错以后再返工划算得多。
实验部分没有惊喜。
她做得稳定,也只做得稳定。
第二项有一个读数比预期偏高,她检查连接、重复测量,再把异常保留进误差分析;成绩出来以后仍然大致处于核心组中游。江遥看到分项时几乎没有情绪波动,反而觉得这正说明过去一年那段最辛苦的补短板已经完成。实验不再决定她能不能继续走,却会一直站在旁边提醒她,理论世界之外还有一张不会配合想象的桌子、一根会漂的探头和一组难看的数据。
真正拉开差距的是开放建模。
题目只有一个日常情景:一栋宿舍楼每天晚上用热水的人很多,热水供应能力有限。过去的方法是按历史平均需求设定加热时间和储水量,可实际每天人数、洗澡时间和天气都会变化。现在要求他们设计一种“比固定时间表更聪明”的控制办法,同时说明它什么时候会失败。
江遥看到题目的第一反应不是上模型,而是先问:系统真正想要什么?
如果只追求“绝不缺热水”,最简单的办法就是全天保持大量热水,可能源浪费会非常严重;如果只追求省电,最简单的办法是少加热,用户晚上就会洗冷水。于是这个系统从一开始就不是只有一个目标,而是在舒适、能耗和风险之间做选择。
她先写了一个最笨的方案:按照过去一周同一天的用水情况预测今晚需求。这个方法人人都能懂,也肯定会有用。接着再加天气、宿舍入住人数、节假日等信息,预测会更准一些。做到这里,她完全可以继续往复杂模型上走,但异步课留下的问题突然冒出来:这些信息到达的时间并不一致。人数统计可能早上就有,天气预报会不断更新,真实用水数据则是一分钟一分钟进来。如果控制系统必须等所有信息“齐了”才动作,它可能永远等不到一个完美时刻。
她于是把方案改成两层。
第一层是一个很保守的底线,不管预测怎么变,都保证基本热水量,不让系统因为一次预测错误直接失控;第二层才根据不断到来的新信息逐步调整加热。晚高峰开始前发现实际用水比预计多,就提前补一点;天气突然变冷,再调整一点;如果传感器坏了,就退回那条不聪明但可靠的底线。
这个办法并不华丽。
甚至有点像陈叔的六桌:先知道自己不能坏到哪里,再谈如何更聪明。
老师问她:“为什么不直接让模型实时决定全部加热量?”
江遥说:“因为模型如果错了,用户晚上会真的没热水。它可以负责多聪明一点,但不应该同时拥有把底线也删掉的权力。”
“那如果底线定得太高,节能效果就没了。”
“所以底线本身也要根据长期数据改,但不能和每一分钟的预测一起乱动。”
另一个老师追问:“谁决定这个底线?”
江遥停了一下。
这个问题和原既白前几天问机器学习目标时其实很像。她可以给出技术上的风险概率,也可以算储水量,可“允许多少人偶尔等十分钟热水,换来多少能源节约”并不是纯数学答案。
她说:“最后应该是使用这栋楼的人和管理者一起定。模型可以告诉他们不同选择会发生什么,但不能替他们假装这个取舍不存在。”
三名老师没有继续追问。
江遥走出教室以后,自己却还在想这句话。她原本以为人工智能最吸引她的地方,会是那些复杂得像生命一样的系统如何从简单规则里长出来;现在她开始看见另一半:一个系统就算真的很聪明,也总得回答它替谁做事、什么东西不能为了优化而牺牲。
这并没有让问题变得不美。
反而更难了。
成绩第二天上午公布。
十五人里,江遥传统理论第六,实验第九,开放建模第一,综合第三。
榜单贴出来的时候,没有人尖叫。
前几轮名次已经让所有人逐渐适应这种变化。简宁传统理论第二,实验第十一,开放建模第七,综合第五;许观澜几乎没有明显短板,综合第二;第一名是另一个江遥此前不太熟的男生方启,理论第三、实验第四、开放建模第三,三个方向都很强。
江遥从头看到尾,在自己的综合第三停了一会儿,又去看方启那一行。
她第一次非常清楚地意识到,自己正在接近最前面,却仍然不是“最完整”的那个。开放问题让她的天赋越来越明显,可在一个需要多种能力共同支撑的筛选体系里,她仍有很多地方不如别人。这个事实没有削弱那种上升感,反而让它变得更可信。
顾老师下午只说了一句:“第三不是结论。”
江遥以为他是提醒不要骄傲。
结果他接着说:“第一也不是。”
大家都笑了。
训练营距离下一轮更小候选组还有时间,没人会因为一次排序直接进最终五人。顾老师也没有告诉他们多少名能留下,只说后面题目会越来越少,问题会越来越大。
晚上,江遥把成绩发给原既白。
“理论6,实验9,开放1,综合3。”
那边没有马上回。
二十七分钟以后,原既白才发来:“刚做完英语。”
江遥:“多少?”
“还不知道。”
“那你先评价我。”
原既白隔了一会儿:“实验终于不涨了。”
江遥盯着这句话,笑出声。
“你就看见这个?”
“还有开放第一。”
“然后?”
“比较像你。”
江遥没有问为什么。
她其实知道。
过了一会儿,她问原既白最近模拟考怎么样。他把年级第二发过去,没有附任何解释。
江遥回:“比较不像你。”
原既白:“?”
“我以前以为你会一直第一。”
“谢谢。”
“现在觉得第二也挺像。”
“为什么?”
江遥想了很久,本来想说因为世界不会围着任何一个人转,也想说因为他现在在做别的事情,还想说年级第一那个女生本来就很强。最后都没有发。
她只回:“因为有人比你考得好,很正常。”
原既白看着屏幕笑了一会儿。
他回:“这句话也送给综合第三。”
江遥:“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我以后会第一。”
原既白这次隔了很久才回。
“行。”
只有一个字。
江遥看着它,知道他不是在哄她。
她把手机放到桌边,打开灰色本子。前几页已经画满时间线、局部节点、蚂蚁路径和热水系统。绿色燕子本里那些少年时代的公式和句子显得更私人、更杂乱,这本灰色的新本子却开始出现一种她自己还没有察觉的变化:她越来越少记录“答案”,越来越多记录问题之间的关系。
她在今天成绩下面没有写名次。
只补了一句:
**不同的地方,不一定非要同时变成一样。**
写完以后,她看了两秒。
还是觉得太像一句可以被人摘出来的话。
于是又划掉。
页面最后只剩下六条彼此错开的时间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