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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少年游 第八十七章自生

第一卷少年游 第八十七章自生 (第2/2页)

老板听见她们说话,抬头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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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既白第一次把自动测试程序接进完整训练流程时,系统连续跑了六个小时,然后因为磁盘写满停了。
  
  宋弈第二天早上打开机器,看见终端里一串错误信息,站在机房门口沉默了很久,最后对原既白说:“我们成功造出了一个非常勤奋的垃圾制造器。”
  
  六个小时里,程序生成了四十多万张中间图片。绝大多数没有任何长期价值,只是为了搜索某个方向临时产生,原本应该测试完便删除,可他们为了以后复盘,每一步都先保存下来。单张图片很小,几十万张堆在一起却迅速吃光了空间,后面的日志也因此没能完整写入。更糟的是,最有价值的最后一批测试恰好只剩结果,没有保留生成过程,导致他们知道模型在某类变化下突然失效,却不知道测试器具体是怎么走到那里。
  
  从理论上看,这个问题很低级。
  
  低级到原既白一开始甚至有点不愿意承认它值得讨论。可他花了一个上午以后发现,低级并不代表容易消失。只要程序真的长时间运行,存储、日志、失败恢复、重复数据、任务中断都会出现。一个想法在纸上只需要一句“自动生成测试”,变成真正可运行的系统以后,却必须回答几十个这种毫无诗意的问题。
  
  宋弈建议简单点,只保存最终失败样本。
  
  原既白摇头:“那就不知道它怎么找到的。”
  
  “全保存磁盘又会爆。”
  
  “所以分层。”
  
  他这一次没有先画一个庞大的统一架构,而是从最实际的需求开始拆:普通中间样本只留统计,不留图片;出现模型输出显著变化时再保存关键节点;如果某条搜索路径特别异常,则把前后若干步完整保留。程序失败后要能从最近状态恢复,日志必须和模型版本绑定,否则下次换模型以后结果无法比较。
  
  宋弈听了一会儿说:“你现在终于开始像一个干活的人了。”
  
  “以前不像?”
  
  “以前像来给干活的人设计宇宙的。”
  
  原既白拿手边一本书砸他,没砸中。
  
  这套并不漂亮的改造用了两个晚上。第二次长时间运行时,程序没有再因为磁盘问题停掉,却出现了另一种故障:其中一个生成任务卡死,占着计算资源不释放,后面所有任务排队等待。原既白起初想追根究底找出那一个任务为什么卡住,宋弈却坚持先给所有任务加超时机制,超过一定时间直接杀掉并记录。“根因以后再查,”他说,“总不能一个人堵厕所,整栋楼都不上班。”
  
  这个比喻把原既白说服了。
  
  过去的他会本能地觉得,每个异常都应该先被理解,再决定怎么处理;真正运行的系统却等不起完整理解。你可以暂时不知道某个罕见任务为什么死掉,但必须先保证它不会拖死所有其他任务。工程不是放弃真相,而是在真相还没有完全到手以前,先让系统活着。
  
  叶老师远程看他们的新版本时,注意力甚至没有先放在算法上。他看了任务队列、日志策略和恢复机制,问:“如果明天模型换掉呢?”
  
  原既白说:“测试接口不变。”
  
  “数据格式换呢?”
  
  “转换一层。”
  
  “测试器自己升级?”
  
  “版本单独记。”
  
  “如果旧结果不能直接和新结果比?”
  
  原既白停了一下:“那就明确不能比。”
  
  叶老师笑了:“不错。很多系统最后不是死在不会算,而是死在大家假装不能比的东西还能比,已经变的东西还没变。”
  
  视频结束以后,原既白没有马上关掉电脑。他忽然看见自己这几个月真正学到的东西,和最早想象的不太一样。最开始他以为机器学习的难处主要在模型本身:结构够不够好,准确率够不够高,能不能找到更一般的规律。后来问题不断向外扩散,数据从哪里来、模型究竟看见什么、换来源为什么失效、测试怎样设计、目标如何被钻空子,到现在甚至包括一个任务卡死以后系统能不能继续跑。
  
  高层结构仍然重要。
  
  可世界并不会因为你找到了一个好结构,就自动把电源、磁盘、接口、人员和时间都整理好。
  
  那天晚上他离开机房时,县城突然降温。车棚顶上结了一层薄霜,自行车座摸上去很凉。原既白戴好手套,手机正好震了一下,是江遥发来一段小点自动成群的动画。
  
  他站在车棚下面看完。
  
  第一条回复是:“规则是什么?”
  
  江遥把三条局部规则说了一遍,又提到两种视野混合以后出现的效果。原既白很快问:“有没有一个全局目标函数?”
  
  “没有。”
  
  “那怎么判断哪个群体更好?”
  
  “我们自己定义环境任务,比如避开障碍、保持队伍、重新集合。”
  
  原既白继续问:“那还是人定义什么叫好。”
  
  江遥看见这句话时正在宿舍泡麦片。她想了一阵,回:“对。至少现在是。”
  
  原既白骑车出了校门,等红灯时又看一遍。这个答案没有试图把今天的群体模型吹成某种真正自主智能,也没有因为“没有领头者”就直接跳到“系统自己有意志”。它仍然只是一个很简单的模拟,可正因为简单,一些边界反而看得清楚:局部规则可以让人没有直接设计过的整体行为出现,却不意味着系统因此拥有自己的目标。行为可以自发生成,目标从哪里来,是另一层问题。
  
  他回:“这个区别重要。”
  
  江遥发来:“我也觉得。”
  
  接着又是一条:“但是如果以后它能自己改规则呢?”
  
  原既白本来已经准备收手机,看到这句又停下脚。
  
  如果系统不仅按照人写好的规则行动,还能根据环境改变自己的规则,事情确实更复杂;可就算如此,改变规则的方式也仍可能来自更上一层的人类设计。继续追问下去,似乎总能向上找到一个被预先设定的边界。可人本身又怎样?人的基因、身体、教育和社会也给了大量边界,我们却不会因此简单地说人的所有选择都只是别人写好的程序。
  
  这个类比显然不能直接成立。
  
  原既白没有急着沿它往下走,只回了一句:“要先问它能改到哪一层。”
  
  江遥看着这句话很久。
  
  她打开新买的灰色本子,在第一页最上面写下日期,然后把原既白这句话稍微改了一下:
  
  **一个系统能够改变自己的哪一部分?**
  
  写完以后,她没有继续解释。
  
  第二天的核心组课程却完全没有人工智能。
  
  整整一个上午都是传统电磁学训练,而且难得让人烦躁。简宁状态很好,许观澜依旧稳定,江遥第二题中途算错一个符号,检查了十几分钟才找到,最后只做到全卷第九。她已经不会因为连续几次开放课表现突出,就觉得这种成绩有什么不合理。核心组里很多人仍然比她熟练,某些题型甚至明显强于她。一个人在新问题上能重新表示,并不意味着旧问题就可以不练;未来要走到真正没有路的地方,首先得有足够多已经存在的工具可用。
  
  下午顾老师却把上午那道最传统的电磁题重新拿了出来。
  
  他没有讲答案,而是把条件一点点拆掉:先拿掉理想导体,再让边界变得不规则,再让材料参数随位置改变,最后问大家,当熟悉的对称性全部消失以后,还剩下什么办法。
  
  教室里开始安静。
  
  上午那些依靠漂亮技巧很快做完题的人,也不得不重新回到最基础的关系上。简宁试了两条路径都不顺,陆徊开始画局部场线,江遥则盯着那张已经变得很丑的图看了很久。她没有立即寻找新的公式,而是先问自己,原题里究竟哪些东西只是因为环境漂亮才成立,哪些东西就算边界变丑也不会消失。
  
  她慢慢圈出了三个关系。
  
  不是答案。
  
  更像骨架。
  
  顾老师从她身后走过,没有停。
  
  江遥继续往下推,第一次方案失败,第二次也失败。到第三次时,她发现如果把整个区域一次性求解,问题几乎不可处理,可如果先分成许多很小的局部,在每个小地方只处理附近关系,再让这些局部互相传递信息,事情似乎又能往前走一点。
  
  这个想法当然远没有形成完整方法。
  
  她甚至没有把最后一页做完。
  
  可下课铃响以后,她仍坐在那里,又画了几格。
  
  很多年以后,她会接触远比这复杂的数学、算法和人工智能,也会知道把大问题拆成局部计算、让局部交互逐渐形成整体结果,有无数成熟而深刻的理论传统。此刻的她什么名字都不知道。
  
  她只是第一次觉得,上午屏幕里那群没有领导者的小点,和下午这些彼此只需要交换附近信息的小区域之间,似乎隔着一条很远、却又未必完全无关的路。
  
  江遥没有把这个念头写成结论。
  
  她只是把那几格又画大了一点。
  
  窗外天已经快黑了,教学楼玻璃上映出十五个人低头收拾书包的影子。有人讨论晚饭,有人抱怨上午第二题,有人问明天是不是又要跑操。江遥合上灰色本子,最后一个离开教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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