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少年游 第七十五章门槛
第一卷 少年游 第七十五章门槛 (第2/2页)任务听上去甚至不像竞赛,倒像专门拆自己的台。林沛问,如果无论怎么换数据都不失败怎么办。叶老师笑了一下,说那当然很好,不过先别急着相信自己已经做到了。模型真正依赖的特征可能不是人肉眼能直接看出来的,所以他们能做的不是一次性证明“它真的理解了”,而是不断尝试换一种世界,看它还能不能站住。
原既白没有继续追问“理解”的定义。他记得江遥昨天那句:先把马认清楚。
小会结束以后,他当场报名参加。
回县里的车上,原既白一直没有看新资料,只把叶老师发来的第一批图片存在电脑里。他本来很容易继续想到更大的问题:学生通过考试是不是也可能只学会了考试的背景;一个企业成功一次,是不是只是恰好踩中了环境;一个国家的制度在某段历史里有效,是不是也存在类似的“训练分布”;甚至一个人对于自己的认识,会不会也是在有限经验里学出来的一种过度拟合。所有这些联想都往外冒,他却第一次有意识地把它们先放在一边。问题可以很大,但今天能做的事情很小——先找出那匹马为什么在裁掉一角以后就不再是马。
到家当晚,他重新把奶奶的豆子找出来。老人正在院子里摇蒲扇,看见他刚回来就摆手机和台灯,问了一句:“又看豆?”原既白说这回不训练,先看它怎么错。奶奶显然没觉得二者有什么区别,只说别把种子弄乱。原既白从袋子里挑出几十颗,分别放到木桌、白纸、旧报纸、瓷盘和奶奶手掌上拍照,还故意改变远近和光线。模型在白纸和木桌上表现还算稳定,换到报纸时错误增加,放到奶奶的手掌上以后却突然错得更明显。
他没有像过去那样立即重新训练,而是先把失败照片全部单独存下来。
其中有一张尤其有意思。豆子本身很饱满,奶奶明确说可以留,模型在白纸上也一直判断正确;放到她掌心以后,却连续三次判成坏豆。原既白把照片放大,看了半天也没看出是皮肤颜色、皱纹、阴影还是拍摄距离造成的。以前这种“不知道”会让他很快去找解释,现在他只是把照片编号,记下条件,准备第二天一项一项换。
新建文件夹时,他在名字框里敲了“bean_failures”,想了想,又改成中文:
**它看见了什么。**
奶奶在旁边已经等得不耐烦,问能不能把豆子还给她。原既白把桌上的几十颗推过去,老人看也不看电脑,一颗颗重新分回两个小堆。有几颗原既白自己已经混乱,不记得原本属于哪边,奶奶拿起来一捏、一看,很快放好。电脑屏幕上是模型九十多分的历史记录,桌面上却是一个老人几十年里没有写成任何公式的经验。两种东西同时存在,谁也没有因此显得神秘。
另一边,江遥的暑期训练在拿到阶段第一以后并没有变轻。恰恰相反,学校很快和另外几所强校组织联合训练,原来的十二个人扩成二十六个。外校学生里有已经参加过全国决赛的高三生,也有从初中就开始系统训练的高二生。第一天早上,所有人名字贴在黑板右侧,没有学校,也没有上轮成绩。杜老师站在讲台边,只说了一句:“以前的排名,在这里清零。”
这句话没有让江遥紧张,反而让她有一点兴奋。她越来越喜欢这种突然把历史拿掉的环境。过去的第一不会自动带来今天的分数,过去的第十三也不会永远压在头上。上午第一次理论测试,她第七;陆徊第五,顾行舟第三,第一是个叫许观澜的高三女生。许观澜个子不高,说话很慢,考完以后没有和任何人对答案,只收拾东西去食堂。江遥后来才知道,她去年全国决赛已经拿过很高的奖,只差一点进入更深层选拔。第二天下午实验,许观澜却掉到第九,顾行舟第一,江遥第四。没有一个人像传说中的天才那样每一项都碾压,真正让人感到压力的是,每个人都在某个具体地方强得很真实。
第三天中午,江遥和陆徊、顾行舟坐在一桌。顾行舟问她第一次联合训练第七难不难受,她说有一点。对方问“看不出来”,江遥咬着青菜想了想,说去年可能会难受得更明显。她没有展开。过去排名对她来说不仅是结果,还像一种身份裁定:第一意味着“我确实厉害”,十七意味着“会不会我根本没有自己以为的那么好”。现在她开始把这两件事一点点拆开。第七首先只是那一天有六个人比她做得好,说明哪些地方还不够,并不自动回答“江遥是谁”。
这种稳定只维持到第四天。
那天下午是一道很长的理论题。大多数人做到二十分钟时仍然在第一部分摸索,江遥却突然看见一个很简洁的结构。那种熟悉的兴奋来得极快,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比去年谨慎:几个容易漏掉的边界条件都检查过,量纲也对,后面推导几乎一路顺下去。四十多分钟,她已经把最难部分写完整,结果漂亮得让人心里发亮。她没有像过去一样因为兴奋忘记剩余题目,主动停下来,把其他部分做完,交卷前还重新核了一遍。
讲评刚开始,许观澜举手问了一个问题。
“这个状态从初始条件一定能到吗?”
江遥坐在第二排,手里的笔停住。
讲台上的老师没有马上回答,只让所有人重新看题。江遥已经迅速翻到自己最关键的那一页。她证明了只要系统到达那个状态,后面的关系都成立;也检查了局部扰动不会破坏结构;甚至连几个极端条件都没有漏。唯独没有证明一件最基础的事——从题目真正给出的起点出发,系统是否有可能进入她假设的状态。
她盯着那一页,看了很久。
不是没检查条件。
而是检查了很多条件,偏偏没检查最先应该问的那个。
最后二十五分,她拿十一分。
综合排名十四。
成绩出来以后,江遥没有去找老师,也没有像以前那样马上重新做。她拿着卷子一个人走到操场边,找了块树荫坐下。夏天的蝉吵得厉害,跑道上有人训练,一圈又一圈从她面前经过。她心里当然难受,而且比第一次犯这种错误更加难受。因为“条件未证”四个字已经写在她黑色笔记本第一页快一年,她甚至曾经以为那是自己已经付过学费的一堂课。
可最疼的错误往往就是这样。
不是第一次犯。
而是你以为自己已经不会再犯。
她坐了十几分钟,拿出手机,给刚到县城的原既白发了一个数字:
“14。”
原既白立刻知道她在说什么,没有问“怎么了”,只回了一句:“看见了。”
江遥把那页最漂亮也最致命的推导拍给他,用红笔圈住那个没有证明能达到的状态,下面写:“还是这个。”
原既白看了照片很久。
如果是一年前,他大概会告诉她这次和上次并不一样,会解释这一次的漏洞更深、更难发现,甚至说明这本身证明她已经进步很多。那些话都不能算错,可他现在越来越知道,一个人疼的时候,正确解释未必比陪他疼一会儿更有用。
他只问:
“很疼?”
江遥看着这三个字,眼睛突然有点酸。
“嗯。”
原既白回:
“那先疼会儿。”
她愣了两秒,竟然笑了出来。
“你现在特别会说废话。”
“练出来的。”
江遥把手机扣到腿上,没有马上补那道题,也没有告诉自己这次失败多么有价值。她只是坐在树下,看操场上的人又跑了两圈。大约二十分钟以后,她才重新打开卷子,没有去补那个缺失的证明,而是在自己原本最满意的解答最上面,写了一个很大的问号。
晚上两个人视频时,江遥已经恢复不少。原既白把白天那些豆子照片给她看,说模型在奶奶手掌上突然错得很厉害,目前不知道为什么。江遥看了一圈,问他不准备今晚查出来?原既白说不查,坐车累了,明天再说。她笑他开始堕落,原既白说这叫合理分配计算资源。两个人互相骂了几句,又聊了一会儿第二天的安排,没有再专门分析她为什么第十四。
视频快结束时,江遥却忽然问:“你说人会不会也这样?”
原既白问哪样。
她把那张错误卷子翻过来,又指了指屏幕里豆子的照片。“以为自己学会了,其实只是考试没换。”
原既白沉默下来。
他知道江遥问的已经不只是一道物理题。
学生可以做很多同类型练习,然后以为自己掌握了某种能力;机器可以在同一类图片里连续拿九十五分,然后一换背景就崩;一个人可以经历几次成功,便觉得自己理解了某种规律。真正的问题是——如果世界一直没有换考法,你怎么知道自己学到的是那个真正重要的东西,还是只是恰好适应了眼前这一套题?
这个问题很大。
原既白没有急着回答。
过了一会儿,他只说:
“不知道。”
江遥点了点头。
这一次,她没有嫌这个答案没用。
视频挂掉以后,原既白出去关院门。奶奶已经把白天那一批豆子重新挑好,好豆装进布袋,坏的留在一只小碗里。桌面上还有几颗被原既白来回拍了很多次的豆子,刚才收设备时不小心混到了一起,他已经完全不记得哪些原来属于哪一堆。
他只好拿过去问奶奶。
老人接过来,借着院灯看了看,又用手指捏了两颗。
没问它们之前在什么背景。
也没问电脑给了多少分。
一颗一颗,重新放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