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截木垫
一截木垫 (第2/2页)看了很久,他伸手接过去,用指头在那半个字上摸了一遍。
「他刻的。」
「您认得这半个字。」
「账页底下那半张,跟他拼得起来。」张德厚说,「一格半边,格里只剩左边一个木。这一笔,跟那一笔一个手劲。」
「这是垫柜脚的。」
「是。」张德厚把木头立起来,比了比高度,「三寸二分。东墙根那口柜,垫盒取走以后,柜脚离地一线——差不多就是这么高。」
「他把垫子送回来了。」
「他取的,他垫回来。」张德厚说,「垫上,柜就站直了。」
陆远拿着那截木头走到东墙根。
他蹲下去,把木头搁在东边那只柜脚底下。木头一进去,柜脚正好落稳,四只脚一齐着地,柜身不晃了。
「严丝合缝。」他说。
「严丝合缝。」张德厚说。
陆远把木头又抽了出来。
「你怎么又抽了。」老赵在后头看得糊涂。
「垫上,柜就站直了。」陆远说,「站直了,好抬。」
老赵愣了一下。
「你这是不打算让挪了。」
「挪。」陆远把木头握在手里,「但不是今天。也不是他们抬。」
「谁抬。」
「行里的人抬。六个人,报数,原路进原路出。」
「什么行里的人。」老赵有点急,「这是医院的柜,医院的东西,得医院的人抬。」
「柜是医院的。」陆远说,「柜里那一格一格的规矩,是行里的。抬起来一晃,掉的不只是药。」
老赵看着他,最后把皮尺一卷,塞回肩上。
「我打个电话。」
电话打完,他回来,脸色不好看,可话软了。
「周副主任说,暂缓。先清点,清单做齐了再报。」
「谢了。」
「你别谢我。」老赵指了指柜子,「你这口柜,比人还难伺候。」
临走的时候,老赵忽然想起一件事,回过头来。
「对了。前天有人到科里来问过这口柜的尺寸,说是要照着做一只。」
「什么人。」
「不知道。电话里问的。问三尺几、几成新、抽屉几只。」老赵说,「昨儿又来一个,说新柜做好了,跟这口配一对。」
陆远握着那截木头,指头收了一下。
「配一对。」
「就这么说的。」老赵把木箱抬起来,「我当时还纳闷,柜子配什么对。」
人走了以后,药房里静下来。日头从窗口斜进来,照在柜面上,一格一格地亮。
小李把清点簿推到陆远面前。
「最后一页,还空着一行。」
陆远拿起笔,在最后一栏写下:
「柜脚垫木一截,杉木,三寸二分,底面刻半字,来源未明,收。」
写完,他把笔搁下。
张德厚在旁边看着那一行字,看了半晌。
「你这一笔,是替他落的。」
「不是替他落。」陆远说,「是入了账,他就得来销。账上有的东西,人跑不了。」
张德厚没说话。他走到柜前,蹲下去,看着那只脚底下空着的一线。
「你打算一直空着。」
「空着。」陆远说,「空着一线,他才知道往哪儿垫。」
「他要是不来垫呢。」
「他会来。」陆远把那截木头收进抽屉,「他刻了半个字在垫子上。名都刻好了,不会白刻。」
天擦黑的时候,小李锁了药斗,陆远关了窗。
他最后看了一眼东墙根。柜子站在那儿,四只脚落得齐整,只东边那只底下空着一线。
空的。
回药王阁的船上,张德厚忽然开口。
「你知道他为什么把名字刻在垫子上。」
「为什么。」
「垫子垫在柜脚底下,柜才立得稳。」张德厚说,「他想让这口柜立着。」
「那名字呢。」
「名字在垫子底下,柜立着,名就压在下头。」
陆远看着河面,水上一片黑,只有船头一盏小灯照着。
「名不能垫在柜底下。」他说。
「那该搁哪儿。」
陆远想了一会儿,抬起头。
「搁上头。他是记账的人,不是垫脚的东西。」
张德厚看了他很久,点了一下头,没再说话。
船靠岸的时候,药王阁的灯还亮着。
东墙根那口柜,四只脚底下那一线,还空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