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船坞
老船坞 (第2/2页)张德厚没接话,蹲下去看那四只脚的位置。
脚没装,榫眼已经开好了。四个眼,两两相对。
他从怀里掏出那把黄铜尺,一个眼一个眼量过去。量得慢,量完还把尺翻过来,看尺背上的刻数。
量完了,他把尺收起来,站着,很久没动。
「短一分二。」
「什么短。」
「脚距。」张德厚说,「四个眼,横的短一分二,竖的也短一分二。照这个距装脚,做出来进不了东墙根那四只老凹印。」
陆远看着那四个榫眼,后背起了一层凉。
「他问过尺寸。他打电话问过医院那口柜,问三尺几、几成新、抽屉几只。」
「问来的是行尺的数。」张德厚说,「行里做柜,最下一层里口照门尺。他手里没有门尺,问来的数就短这一分二。」
「那这柜做出来,是废的。」
「不废。」张德厚说,「他做这只柜,不是给自己用的。」
陆远想了一步,心里那层凉又厚了一层。
「是给账看的。」
「账认东西,不认人。」张德厚说,「做出来的柜往药王阁门口一摆,谁来看都是一只柜。账上两只,地上一只——只有一只进得了凹印。他不用说话,自有人替他说。」
棚子外头有水声。
很轻,像有人把篙抽了一下,又慢慢放回去。
陆远走到棚口,雾里什么也没有。水面上有一道浅浅的痕,正往上游去,一走一断。
他回来的时候,看见棚后柱子上钉着一张纸。
纸是毛边纸,裁得不齐。上头用炭画着一只柜,四只脚,每只脚边上画一个小圈。
纸角压着一根线头。线是麻的,掐得整整齐齐,只剩半寸。
陆远把纸揭下来。
背面有字。炭写的,只半行。
「旧的不出,新的不进。」
他把纸翻回来,看那四个圈。
「这四个圈是他画的。」
「圈是什么。」张德厚问。
「绕脚量的印子。」陆远说,「东墙根那口柜,四只脚边上的土,一圈一圈的。他夜里去过,蹲在柜脚边上拿线绕一圈,绕完在纸上记一个圈。」
「绕圈量的是什么。」
「不是距。」张德厚说,「距用尺。绕圈量的是圆——量一只脚底下的土,圆不圆,平不平。」
陆远捏着纸,指头压在那半行字上。
「他在验什么。」
「验那口柜凭什么占着那四只脚。」张德厚说,「脚底下平,柜才立得稳。立得稳,账才动不了它。」
「验出来了吗。」
「验出来了。」张德厚指了指纸上那四个圈,「四个圈画得一般大。一般大,就是一般平。」
雾散了一点。棚外河面上浮起一层白光,天要亮了。
临走前,陆远又去了趟小屋。
老人还在擦那把刨子,布已经擦得发灰。
「他擦刨子,是跟你学的?」
老人抬了一下眼。
「我没教他。」他说,「他本来就会。行里的人,刨子用完就擦,不用人教。」
陆远在门口站住。
「您怎么知道他是行里的人。」
老人不说话了,低头把布叠成一个小方块,压在膝头上。
「我不认得行。」他说,「我只认得擦刨子的手。」
老周头在船上喊了一声。
两个人往外走。走到坞口,陆远回头看了一眼那口空架子。
它站在棚子中间,四框笔直,四只脚还没装,底也空着。象是等一句话。
「这柜要是一直装不上脚呢。」他问。
「那就一直站着。」张德厚说,「站着的柜,也算柜。」
上船的时候,老周头把篙一撑,忽然开口。
「昨夜灯亮到后半夜。天亮前,有人撑船往下走了。」
「看见人没有。」
「没点灯。」老周头说,「不过船吃水不深。空船才吃那么点水。」
陆远坐在船板上,把怀里那张纸又摸了一遍。
空船。他带来的东西,已经搬空了。
「他到哪儿去了。」他问。
「往下。」老周头往河心一指,「往下走,就是城。」
张德厚把布套抱紧了一点。
「空船下来的,不是料。」他说,「是话。」
陆远抬头看他。
「什么话。」
「柜做好了,只差四只脚。」张德厚说,「这句话一进城,药王阁门口就要有人来问价了。」
船到岸,日头刚出来。
陆远没有马上回药房。他在街上走了一段,看见街口那家杂货铺门口围了几个人,正听一个挑担的说话。
他没过去。
他知道那话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