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边的印子
水边的印子 (第2/2页)「守着箱子的,留在岸上了。」
「留没留我也说不准,我只看见船上少一个。」老周头往河面上瞟了一眼,「那条船靠在我船外头三丈,靠了小半个时辰。我起夜的时候出舱看过一眼,他那条船板上搁过东西。」
「天快亮的时候水最静。」他又说,「船板上的湿印,那时候看得最清。日头一出来,风一起,就看不出了。」
「什么东西。」
「圆的。」老周头抬手比了个圈,「圈口,底下一道弦。搁过的地方是湿的,外头已经干了,中间还湿着。圈口压得匀,是重东西,不是空架子。」
「重到什么地步。」陆远问。
「船吃水沉了一寸。」老周头说,「一条小船,一寸能有几十斤。里头装的是石头还是木头,我看不出来——反正不空。」
陆远的手在自己胸口上按了按。器物房那一圈,圆口,弦口,边上一角塌——滩上一个,船上一个,尺寸对得上。
「他上船之前,把盒子在滩上搁过。」陆远说。
「搁过,又搬上去。」张德厚说,「搬上去的时候,船是沉的。」
「沉多少。」
「空盒搁一夜,压不出那么深的印,也留不住那么匀的一圈。」张德厚说,「他那个圈口,外沿白、当中湿,说明东西搁上去就没挪过,一直搁到天快亮才起。」
「盒子里有东西。」
「有。装满带走的。」
老周头蹲下去解缆,起的时候扶了扶腰,站到半截又直不起来,嘴里吸了口气。
「腰又疼。」
「阴天,老毛病。」老周头咧了下嘴,「昨夜在篷里睡了半宿,早上就这样。」
「篷里不要睡。」陆远说,「篷底下的湿气一夜往上走,顺着裤脚过膝,到腰上就住下了。你这疼是外头进去的,不是里头长出来的。」
「那我夜里熏艾叶。」
「艾叶熏不着骨头缝,隔一层皮呢。这个得让大夫看。」陆远说,「眼下你能做两件:夜里别在篷里睡;上了岸多走几步,别一坐下就是半天。湿气怕动。」
老周头扶着缆绳笑了一声。
「药房的人,说来说去都是叫人动。」
「动了才能好。」
「早年码头上有个先生也这么说。」老周头把缆绳往桩上绕了两圈,「说人跟船一样,搁着搁着就蛀,走着走着就光。」
陆远看着他把缆绳绕满三圈,结扣打得整整齐齐。
「老周伯,那条船是从上水头下来的。」
「嗯。」
「上水头是哪儿。」
「再往上,过了浮桥,水拐个弯,两岸就没什么人家了。」老周头想了想,「那边有个旧船坞,荒了些年,近来倒是有人走动。」
「什么样的人。」
「离得远,看不清。」老周头说,「只听见木板响,一下一下的,像在刨料。」
张德厚把布套系好,搭在肩上,站在桩子边往上游看了一眼。
「木料响。」他说,「做盒子的料,得是干的。头一年泡过水的不行,一年里头能缩半寸,盒就合不严了。」
「这里头也有讲究。」
「行里的盒,不图好看。」张德厚说,「它得在格子里搁住,两头不能晃。晃的盒子,等于没有盒子。」
陆远把那圈印子在心里又描了一遍。圆口,弦口,边上塌一小块。
「师父。」他说,「盒子是满的。他带走一盒满的,回过头又照这一格做一只新的。」
「旧的补不回格子。」张德厚说,「压在柜脚底下二十年,底下受了潮,圈口塌了角抽了形。拿回去也是一只坏的。行里的东西,坏的不能入格。」
「新盒子做成,装什么。」
张德厚把肩上的布套往上提了提,先迈了一步。
「那一只,装的不是墨。」
陆远把那句话在嘴里过了一遍。器物房的盒子装墨,装线,装印——不装墨的盒子,行里还有几样,他一时数不全。
河水拍在船板上,一下,又一下。老周头蹲在船头,把刚卷好的篷布又抽出来半尺,看天上的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