牌上的半笔
牌上的半笔 (第1/2页)早上来的是个五十来岁的女人,手里攥着两张方子,纸边都磨毛了。
「陆药师,一道抓。」
陆远把两张摊开。一张上头写着海藻、昆布、夏枯草,走的是脖子上那个结块的路子。另一张头一味是甘草,走的是咳嗽和气虚。
「这两张,不是一个人开的。」
「你咋知道。」
「笔不是一个手。」陆远说,「下头盖的章也不一样。一个镇上的,一个城里的。」
「我两边都看了。镇上那位说我是瘿,城里那位说我气短。」
「方子分开抓,行。」陆远说,「一块儿吃,不行。」
「为什么。」
「甘草反海藻。」陆远说,「十八反头一句,藻戟遂芫俱战草。海藻、大戟、甘遂、芫花,这四样都跟甘草拧着。」
「反是什么意思。有毒?」
「毒性倒没有。是拧着。」陆远说,「一个往东推,一个往西拽。一锅煎出来,药性对着打。吃不坏人,可这两张方的劲儿全废了,你花钱买两包水。」
女人把两张方子又捏到一处,舍不得。
「那老祖宗书上写的,也未必准。」
「书上写的,是几十年上千个例子里攒出来的。」陆远说,「前人试错的账,我照着念。念错了,不算他的错,算我的错。」
女人站在柜台前没动。
「我这两张方,加起来吃了十来天了。」她说。
「十来天。」
「镇上那位让我吃五天,城里那位让我吃七天。我一天吃两回,两边都吃。」
陆远把戥子搁下。
「那你这十来天,等于把两边的劲儿一块儿废了。」他说,「怪不得你说不见好。」
「那怎么办。」
「拿着两张方,回去找一位大夫,让他给你合一张出来。」陆远说,「哪一味该减,哪一味该换,他说了算。我不给你减。」
「你不就是药师。」
「我是药师,不是大夫。」陆远说,「方上落的是他的名。我替你改一味,出了事算谁的。」
女人把方子收进包里,说回去找一位大夫改一张。
小李在一边听着,等她出了门才开口。
「陆老师,要是她偷着一块儿吃呢。」
「我拦不住。」陆远说,「可我得说过了。」
「那你也得让她签个字。」
「签什么字。」
「就写,我今天不喝。」
陆远笑了一下,把戥子放平,接着抓药。
上午的活干完,他过了河。
张德厚在药王阁门口等着,手里提一盏马灯。裴先生没跟来,那道碎石坡他脚底下走不了。老佛在后堂烧水,壶嘴响得匀。
两个人绕过阁子,往后院西头去。
器物房的门是老门,铜锁是新锁。张德厚把钥匙插进去,转了两下,锁开了。
陆远先看锁孔。
锁孔里头一圈油,还是新的。边口上没有撬的印子,连一道划痕都没有。
「没撬。」他说,「是拿钥匙开的。」
「两口钥匙都开过。」张德厚说。
「钥匙是一副。」
「一副两口。」张德厚说,「一口在他手上,一口在我这儿。锁是新换的,钥匙也是新锉的,锉口还没磨圆。」
「他那一口是自己配的。」
「配的。」张德厚说,「照着样纸锉出来的。」
推门,门轴响了一声。屋里一股灰味,混着松烟和桐油的气。架子到顶,一层一层格板。五样带号的器物都在架上:框、斗、戥、筛、匾。号牌都在,位置也都对着。
最上一格,立着一块竹牌。
牌上刻着两个字,拾壹。牌正面朝外。
「牌立起来了。」张德厚说。
陆远蹲下去看那块牌,没伸手。
「东西出门,牌跟走。」张德厚说,「牌不过活人手。他不能把牌塞到谁手里,也不能把牌带走。」
「他就立在这儿。」
「立起来,正面朝外,报个号。」张德厚说,「账上认得,这样东西出阁了。」
「报号。」
「报号是明账。」张德厚说,「这一格,他没销。」
「销号是东西回来。」
「回来才销。」张德厚说,「他把号报到外头去了。」
「东西回来,牌跟回来。」陆远说。
「牌跟回来,当场销号。」张德厚说,「销号得当着东西销。东西搁回格上,牌挂回架边,号才划得掉。」
陆远蹲到架前,看格板上的灰。
那道半道指痕还在。比上回长了一截。
「这道痕长了。」
「长了多少。」
「一指。」陆远拿自己的手指比上去,「上回到这儿,这回过这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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