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器物房

器物房 (第2/2页)

落在账上是半笔,划在纸上是半道。
  
  「柴师傅,」他说,「照这张纸,能不能再配一把。」
  
  「能。」柴铜匠说,「一把锁的样在身上,配几把都是通的。不过我得问一句。」
  
  「您问。」
  
  「那锁,是行里的锁吗。」
  
  张德厚答:「是。」
  
  柴铜匠点点头,转身去开抽屉。
  
  「那我不多问。行里的事,行里说。」
  
  第二天午后,钥匙配好了。
  
  钥匙不长,铜的,齿口平平一排。
  
  陆远拿着钥匙,站在器物房门口。
  
  锁上还抹着油。钥匙插进去,涩,转了半圈,停住,再转半圈。
  
  锁梁弹开。
  
  门推一下,开了。门轴响了一声,很长。
  
  一股味从屋里出来:土腥,混着旧木头的干味,底下压着一线药味——陈皮、苍术、艾,跟水边那家一样。
  
  三间打通,架子到顶。
  
  架子上一格一格,每格搁一样东西:斗、戥、筛、匾、框。
  
  每格边上挂一块竹牌,牌上一个号。
  
  灰落了厚厚一层。
  
  地上有一条脚印。
  
  从门口进来,直走到架子前,中间没绕路,没停。
  
  「来的人熟路。」张德厚站在门里,没往里走,「摸黑也走得直。」
  
  陆远顺着脚印过去,看架上那五样。
  
  斗是木的,口上起了包浆。戥子铜盘,秤杆压得平。筛是竹编,边上补过一圈线。匾是榆木的,寸半厚,边角磨圆。框是硬木的,四角圆,比他怀里那副尺背上的框,大一圈。
  
  五样都在,号也对得上。
  
  他抬头往上看。
  
  架子最上一层,空着一格。
  
  格板上压着一圈印。
  
  圆的,压得很深。圈边有一处凹下去,是个角。
  
  「张伯,您上来看。」
  
  张德厚进来,站在架子底下仰头看了一会儿。
  
  「盒底压的。」他说,「压了年头。盒拿下去了,印还在。」
  
  「什么盒。」
  
  门口有人答话。裴先生由徒弟搀着,慢慢走过来,抬头看那一格。
  
  「行里的定线墨,三盒。」他说,「松烟掺朱砂,桐油熬到挂勺,打格三十年不褪。火那年,匣里抢出来两盒。」
  
  他停了一下。
  
  「少的那一盒,二十年里一直搁在这一格上。」
  
  屋里静了一会儿。
  
  陆远伸手进那圈印里摸了一下。
  
  指腹上沾起一层薄灰。
  
  灰底下的板面上,有一道痕。
  
  用指头划的。起头重,收尾轻,划到半道停了。
  
  痕是湿的。
  
  二十年积的灰,不会湿。
  
  陆远把手举到亮处看。指腹上那道灰,比别处深。
  
  「昨夜进过屋的人,」他说,「不是来拿盒子的。」
  
  张德厚走过来,也看了一眼那半道痕。
  
  「盒子早没了。」他说,「格子上的灰落满了。盒子先走,人来晚。他是来划这道线的。」
  
  裴先生看着那半道痕,慢慢开口。
  
  「账上落名落半笔,门上划线划半道——同一个停法。」
  
  他把手拢进袖子里。
  
  「笔停在半道上的人,昨夜来过。」
  
  陆远站在架子底下,好一会儿没说话。
  
  五样器物在架上,样样有号。
  
  只有最上一格,号牌摘了,东西没了,印还在。
  
  出门时日头偏西。
  
  陆远绕到后院墙外,顺着河堤往回走。
  
  堤上的泥是新湿的。
  
  一串脚印从墙根底下出来,沿着堤,一直往上游走。
  
  走到水边。
  
  脚印断了。
  
  「他坐船来的。」张德厚说。
  
  渡口那头,老周头正在收篙。
  
  陆远走过去。
  
  「周伯,天没亮前后,河上有船吗。」
  
  老周头想了想。
  
  「有。」他说,「天没亮,一条船从上游下来,船上一只木箱,两个人守着。」
  
  「往哪边走。」
  
  「没停。」老周头说,「上头水缓,他们撑得慢,往下去了。」
  
  陆远回头看那道院墙。
  
  墙根的脚印从水边一直通到器物房后墙底下。
  
  昨夜来过的那个人,坐船来,坐船走。
  
  可架子上那一格,盒子早空了。灰落满,印压深,东西不是昨夜走的。
  
  那半道湿痕,压在半格灰上。
  
  像是等什么人,把后头那半道补上。
  
  他朝渡口那边看了一眼。
  
  河面平,一只船也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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