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锁上油

锁上油 (第1/2页)

天刚亮,药房窗口还没开,王大夫的方子先到了。
  
  方子是开给一位肺癌术后的老人,调养用。一味人参,一味五灵脂。
  
  小李抄完方,笔尖悬在纸上没落下去。
  
  「陆老师,这两味,搁一块儿没事?」
  
  「你看呢。」
  
  「人参补气,五灵脂活血化瘀。一个往上托,一个往下打。」小李挠了挠头,「搁一块儿,不是白补。」
  
  「不是白补。」陆远把方子推回去,「是要出人命。」
  
  小李一愣。
  
  「十九畏里头,人参畏五灵脂。」陆远说,「这两味一同用,补气的劲儿上不去,伤正气的劲儿先上来。」
  
  「老人刚做完手术,底子薄,经不起这个。」他把方子往前推了推,「方退回王大夫,请他核一下——拆方还是换味,他定。」
  
  「十八反我记着了。」小李接过方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回头,「那畏跟反,差在哪儿。」
  
  「反是相攻,硬碰硬,碰出来是毒。」陆远说,「畏是相制,一味把另一味的劲儿锁住。锁住的方子吃下去不闹,也不管用——最耽误人。」
  
  小李把那六个字抄在小本上,一笔一划。
  
  「陆老师,一味药管一样病,两味药凑一块儿就出事。」他抄完又抬头,「那方子还怎么开。」
  
  「方子是给人开的,不是给病开的。」陆远说,「同一味药,搁在什么人身上、搁在哪一味前头,都有讲究。药房拦的就是这一下手。」
  
  窗口那头排了两三个人。头一个是拿着老方来配药的老太太,方上一味药写得潦草。
  
  陆远把方举到亮处看了半天,问清了是哪一味,才落笔划价。
  
  「这方我从前在别处抓过。」老太太说,「人家看一眼就给了。」
  
  「看一眼就给的,是把方子当纸卖。」陆远说,「方上一味认错,药就是毒。」
  
  上午又来一张方。煎法写得细:灶心土先煎,澄清,取上清水,再煎余药。
  
  小李捏着方子发愣。
  
  「这灶心土,不就是灶膛里扒出来的土。」
  
  「伏龙肝。」陆远说,「烧柴草的土灶,灶心那层烧透了发红的土,刨出来,包煎。它管胃:呕、泻、反酸,土性厚,镇得住。」
  
  「那怎么还得单煮一锅。」
  
  「它跟别的药不一路。」陆远说,「先煮,煮浑了,搁一会儿,澄清。拿上头的清水煎别的药。底下那层泥渣倒掉——渣进了药,一碗全是土腥,胃更不受。」
  
  小李把方举起来对着光看,又放下。
  
  「这方子,比库房的账还难抄。」
  
  「方子就是账。」陆远说,「大夫开一笔数,药房把这一笔一笔对出来。数对不上,错的是人。」
  
  午饭后,陆远过了河。
  
  老周头把篙往水里一点,船横过来。
  
  「上游水落了。」他说,「你那家,门还关着。」
  
  「有人去过吗。」
  
  「没见人。」老周头说,「倒是你们那后院,西头,昨夜亮过。」
  
  「亮过。」
  
  「我天没亮撑头一趟,隔着水看见一点亮,一划就灭,像有人划了根洋火。」老周头说,「我当自己眼花。」
  
  陆远没再问,下船就往药王阁走,脚步比平常快了两分。
  
  后院西头是三间器物房,门常锁。
  
  关老头在廊下扫地,扫帚一下一下,扫得很慢。
  
  「关伯,昨夜西头有亮。」
  
  「有。」关老头把扫帚靠在墙上,「我起来给牲口添草料,瞧见西屋纸窗上一线亮,一划就灭。兔子的尾巴,长不了。」
  
  「您没过去瞧。」
  
  「行里的规矩,管房的上锁,看门的不管房。」关老头说,「那三间锁了二十年,钥匙在谁手里谁清楚。我一个看门的过去敲门,算怎么回事。」
  
  堂屋那头,张德厚出来了,肩上搭着一条旧布。
  
  「去看。」
  
  三间屋,一扇大木门,门上一把铜锁。
  
  老样式,锁梁粗。
  
  铜色却亮,跟门板上的旧漆不合。张德厚拿手背在锁身上蹭了一下。
  
  「铜新,门老。挂上去得有阵子了。」
  
  陆远蹲下看锁孔。
  
  锁孔外头一圈油亮。不是陈年积的脏亮——新抹的。他伸指头一碰,指腹上沾了一点黑油,滑的。
  
  「张伯,锁上过油。」
  
  张德厚蹲下来,也抹了一下,把指头凑近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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