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8章 风雪归途
第328章 风雪归途 (第2/2页)朱瞻均道:“孙儿已布下哨探,料他难脱追索。只消半月,定将此人擒回京师问罪。”
朱棣点了点头,龙案上的炭火忽然爆起一点火星,跳在他袍角上,他用拂尘扫去,又问:“此番你回京,机务局那边可有什么想法?”
朱瞻均便趁此机会,将路上所想的几条改革措施一一奏陈:一是在宣府、大同试建新式炮台,以铁轨运输炮弹,缩短补给线;二是由沈墨言主持改良震天雷引信,减轻后座震动;三是扩大燧发枪的试装备,先在锦衣卫和京营各选一千人编成火器团,专门操练队列装填与齐射战术。朱棣听罢,皱着眉问:“燧发枪虽好,但若遇下雨,火绳淋湿,岂非反为敌所制?”
朱瞻均笑道:“孙儿请沈墨言新制的燧发枪,用的是燧石打火,非火绳引燃,雨天虽受影响,却不至完全失效。且孙儿另想出一种‘油布裹弹’的法子,将火药定量装入纸筒,外层刷桐油防水,临战撕开即用,可保半数枪械在雨中照常发射。”他大致讲了一遍纸壳定装弹的结构,朱棣听得眼睛发亮,皱纹也舒展开来,连声道:“好!好小子,朕这把年纪,还能盼到这样的军器,也算没白坐这个龙庭。”
当夜,朱瞻均在文华殿偏殿随便用了一碗羊肉汤饼,便又骑马赶到机务局。沈墨言正在工棚里试车,见他来,满脸欢喜,拉着他去看新改进的蒸汽机汽缸——原先的立式单缸改成了双缸联动,气压更稳,震动也小了许多。朱瞻均伸手摸了摸那根锃亮的铜制活塞杆,能感到余温,心想这已经相当于十八世纪初期瓦特改良前的水平,若再进一步,往往复式与飞轮调速的方向走,几年内便能驱动大型鼓风机和水泵,那时矿冶和纺织都会突飞猛进。
他正与沈墨言说得投入,却有锦衣卫百户匆匆寻来,附耳禀道:“殿下,适才北镇抚司送回消息,汉王府今夜有动静——檐下坐更的侍卫换了一半,府中后角门抬出两口大箱,往崇文门外的普济寺运去。”
朱瞻均眼神一凛。他辞了沈墨言,带人直赴普济寺。寺中的西跨院住着几名游方僧,院中枯树下停着两口黑漆木箱。锦衣卫破门而入,里面竟是一批旧式火铳和两箱铅子,还有一叠盖着汉王府印信的空白手本。看守的寺僧磕头如捣蒜,说是“府里的刘先生走前寄存的,说日后有人来取”。朱瞻均命人封存赃物,又细细查问送箱人的形貌,所获不多。但他心里清楚,刘敬虽逃了,其在京的暗桩未必尽撤,汉王也未必甘愿束手就擒。他连夜密令纪纲增派暗哨,将汉王府围而不打,只盯不拿,等候天亮诏书。
回到皇太孙府邸,已是四更天。朱瞻均独坐书房,就着一盏烛台,将今日之事从头到尾理了一遍。窗外飘起细雪,落在窗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他想起自己穿越之初,情知此地是明朝,却非《明史》上的任何一个年份——或者说,这个世界早已因他的到来偏了轨道。朱元璋在时,火铳已有雏形;但蒸汽机、燧发枪是什么东西?工部那些老头子一听便摇头。可也正因如此,他才有机会将一个垂暮的帝国拉向崭新的方向。
可这条路上,绊脚石竟然是他的父亲。
他阖上眼,脑海中浮现朱高煦形貌:那张被酒色打磨得粗糙的面孔上,常有一种不甘又傲慢的神气。小时候,他记得父亲从军营回来,会把他举过头顶,指着校场上奔驰的骑兵说:“均儿,将来你要带兵,带天底下最骁勇的兵,让四海都听咱们爷儿俩的。”那话里没有谋反的意思,只是一个失意藩王对儿子的期许。却不知从何时起,那份期许被野心与试探熬成了毒药。
朱瞻均睁开眼,提笔在一张笺上写下一行字:“为天下者不顾家,然亦不可伤恩。”写罢又涂掉,吹灭烛台,和衣就寝。
次日朝会,朱棣正式下诏,宣布汉王朱高煦“私蓄死士、勾连边将、图谋不轨”,罪无可逭,念在宗室亲亲之谊,废为庶人,即日遣出京师,幽禁凤阳高墙。诏书一出,满朝震动。有人跪下替汉王求情,朱棣掷下张锐供状与密信,便无人再敢多言。散朝后,朱瞻均送父亲出宫。
朱高煦穿着一身青布直裰,头戴小帽,乍看像个富家老翁。他被两名锦衣卫扶上马车,透过车窗看见朱瞻均骑马立在道旁,忽然叫住车子,探出半个身子,哑声道:“均儿,你为父求来这条命,为父领情。只是你记住,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这大明江山,终究是你朱家的。你好好守着。”
朱瞻均在马上抱拳,没有多话。待车驾远去,他抬头望了望冬日灰白的天空,忽然觉得腹中饥饿,便拨转马头,直奔城南的一家老面铺子,要了一碗热腾腾的羊肉面,吃完后,脸上才恢复了些血色。
接下来数日,朱瞻均一面推动机务局的新枪弹药试验,一面等待北边的哨探传回刘敬的消息。腊月廿九傍晚,李忠果然飞骑来报:在集宁海子北岸的旧牧营,有人以三枚金叶向熟户买了两匹走马和一件白茬羊皮袄,往西北方向去了。那人的左手缺一根无名指——正是刘敬。
朱瞻均当即命李忠率精干斥候二十人,换穿便装,备双马干粮,沿骆驼道追索。又传令大同镇守总兵,以巡边为名,封锁通往漠北的各个隘口,尤其盘查单人独骑的商贩。他自己则坐镇京师,一面候旨一面统筹。
正月初三,京师年味正浓时,瓦剌使者带着贡马和貂皮入京朝贡,朱瞻均悄悄安排人在会同馆与瓦剌随从饮酒套话,得知年前确有一个中原人持汉王府金叶找到瓦剌驻漠南的部落,自称李姓,愿献宣府一带的防务图,被部落头目当骗子赶了出来。朱瞻均闻言一笑——刘敬虽狡,但无国书官凭,在草原上不过是丧家之犬,日子必不好过。
到正月初七,李忠回报:在胪朐河畔一处牧民围帐中,寻到刘敬踪迹。他意欲北投和林,却因大雪迷路,冻伤半足,只得暂住帐中养伤。李忠趁夜擒之,在其身上搜出汉王最后一道密谕及数封与旧部约期起事的书信。刘敬被押回京师时,瘦得脱了形,再无当日运筹帷幄的从容。
朱瞻均并未见他,只命人将他打入北镇抚司,与张锐对质。至此,野狐岭一案的逆党尽数落网。朱棣论功行赏,加朱瞻均少保衔,仍掌机务局事,并特许他于京郊西山学堂开设“格物科”,招收军匠子弟,试制备战新器。
那天傍晚,朱瞻均登上海拔不高的煤山,回望紫禁城重重宫阙。夕阳将琉璃瓦染成一片暖金,远处机务局工棚的烟囱正冒着灰白蒸汽,偶尔传来火车鸣笛般的嘶鸣。他知道,这个古老的王朝正在他手里缓缓转动滚轮,前方是冰冷未知的轨道,却也是唯一通往光明的路。
他紧了紧斗篷,踏着积雪走下山去,身后留下一串清晰的脚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