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1章 顺福过港
第321章 顺福过港 (第2/2页)李忠不动声色,将油纸信入袖,深夜送到朱瞻均案头。信上只有九个字:“腊月廿八,白礁,升火待货。”
白礁是旧港东北方二十里海上的一块礁石,退潮时露出水面丈许,平时无人驻守,却是去往淡洋和老港航道的分岔点。朱瞻均当即对李忠道:“腊月廿八,离现在还有六天。既然约定在白礁‘升火待货’,说明还有人要接货出海——不是柳茂春自己的船,就是满者伯夷在淡洋那边的船。”
他想了想,吩咐道:“把咱们的船也准备好,腊月廿七晚上,预先埋伏在白礁附近的两个礁洞后面。船身用渔网和棕榈叶伪装,不要升官旗。”
李忠领命退下。
腊月廿五,萧七娘那头传回第一封飞鸽信:她已混进尖竹汶河口的渔村,发现当地一座暹罗土王私建的“佛寺”后院,日夜传出锤声——信中说,那里应当就是其中一个造炮窝点。但佛寺守卫严密,住持和尚的模样不像本地人,反而像大明江南人的面孔。
朱瞻均读信罢,喃喃道:“大明江南人——在暹罗做和尚,还管着造炮的炉房?”
沈墨言在一旁道:“殿下可记得,当年福建市舶司有个被革职的提举,姓卢,叫卢元庆,洪武年间因通番下狱,后来据说逃到南洋,削发为僧,再没了消息。他手下人后来成了陈九章的账房。这人若真还活着,大概已是六十余岁的老僧。”
“卢元庆?”朱瞻均眉头一动,“我记得档案里此人早年便是铸铁匠出身,后来捐了吏目才升到提举。若有他作内行,尖竹汶那炉房造出的炮,怕是真的能顶用。”
腊月廿七夜,天墨如漆。旧港东北白礁一带,浪头拍着礁石,白沫在星光下若隐若现。朱瞻均亲自坐上一艘伪装过的渔船,船舱中架起两尊短管转架炮,炮口用油布蒙住,黑黢黢地对准海面。李忠率六艘快船散布在两侧,各自熄灯听潮。
子时刚过,海面上忽然亮起一点昏黄灯火,自樟宜方向摇来。灯火渐近,是一艘三十余步长的旧式广船,船帮刷成灰黑色,舱面盖着帆布,看不清货物。船上没有升旗,只船尾挂了一盏油灯,按着某种暗号一长两短地闪了三回。
白礁南侧的阴影里,悄无声息地荡出一艘小舢板,朝那广船划去。朱瞻均用单筒望远镜看去,只见舢板上站着一个人,身形瘦削,头戴斗笠,像是个船工。他与广船上的人低声交谈几句,广船便缓缓靠近礁石,放下跳板。
正在这时,李忠的快船从侧面猛然亮出灯火,接着一声号炮,两艘快船横切过去,将广船和舢板堵在礁石与海岸之间。广船上人猝不及防,有人想砍缆绳逃跑,朱瞻均渔船上的人早用火箭射上船帆,火苗顺风一卷,帆布“呼”地腾起橘红色火舌。
锦衣卫呼啸着跳帮拿人,不多时,便押着一名身披灰色僧袍的中年男子走上跳板。那人面色苍白,腿脚发软,口中却还硬撑:“贫僧是暹罗佛寺的化缘僧,不知大明兵爷为何拿人……”
朱瞻均负手站在船头,居高临下看他,淡然道:“卢元庆,你曾在福建市舶司任提举,洪武末年通番案发,逃匿海外。如今蓄发剃度,披着袈裟给暹罗土王铸炮,可还认得旧时的官制铁样?”
那僧人浑身一震,抬起头来,盯着朱瞻均看了半晌,忽然苦笑一声:“皇太孙殿下当真好眼力。二十年了,没想到还能有人认出我来。”
他倒也干脆,没有再狡辩,被押上渔船后,一五一十交代了尖竹汶上游的炉房位置、守备人数和铁炮交付对象。原来柳茂春的私铁运到尖竹汶后,经卢元庆主持的“佛寺”炉房锻造成小型铁炮,再用牛车运过山坳,交付给暹罗南方一个名为“那空是贪玛叻”的土邦,用以对抗暹罗王室的中央征税。
朱瞻均一边听,一边命人记录,心中却已飞转起来。暹罗土邦购炮,正是冲着暹罗王室去的,而满刺加都纲司在其中夹带,分明是想借南疆战事,牵制阿瑜陀耶对大明的朝贡忠诚——若暹罗王室战败或向土邦妥协,南洋海贸的过境税负和航线安全都要大受打击。
他冷声道:“这就不仅仅是走私铁坯了,这是有人要搅乱南洋藩属局势,让大明在海贸新政上疲于奔命。”
天亮时,白礁海面恢复平静。广船上的十二名船员连同卢元庆,被押回旧港分署收监。朱瞻均当即下令,将卢元庆供出的尖竹汶炉房位置,飞鸽报给暹罗王室——不直接派兵,而是让暹罗王自己处置,既卖人情,又让土邦与暹罗王室之间的矛盾更加公开化。
腊月二十九,旧港分署内,沈墨言整理着新缴获的铁坯,又发现一个新细节:这批铁坯外层涂的桐油石灰隔潮层中,夹着少许细碎的红褐色矿砂,非闽粤常见,倒像来自吕宋北岸的某处矿脉。
朱瞻均听闻后,盯着那矿砂看了良久,忽然道:“吕宋——难道是那个一直在吕宋活动的大海盗何九渊的私矿?何九渊劫过工部燧发枪,又和满者伯夷都纲司有染。若他还兼着开矿,那这条走私链的头尾,或许不只是南洋本地人。”
李忠在一旁沉声说:“殿下,何九渊的船队此前确实在吕宋北岸出现过,但没有确证他与暹罗人有过往来。”
朱瞻均道:“没有确证不等于没有联系。这矿砂便是证据的一部分。你传信给漕运总督府,让他们查一查近一年内,从吕宋进口到大明的铜砂、铁砂记录——凡有从吕宋北岸发货的商号,名单全部梳理出来。”
李忠应下,转身去办。
当夜,朱瞻均独自登上镇海楼的顶层,远眺旧港外黑沉沉的海面。他手抚栏杆,沉默很久,才低声自语:“南洋的水,比我想的还要浑。不过越浑,越能看清谁在底下摸鱼。”
元旦过后,旧港分署收到京城六百里加急:司礼监掌印太监王振华密报,说内官监掌印马福来因“失职”被勒令闭门思过,然而当夜马福来在内官监库房后院中暑晕倒——这大冬天的,烧炭取暖竟染了一氧化碳之气,命在垂危。京中已有传言,说是皇太孙通过纪纲暗中下手,要灭口。
朱瞻均看罢密信,神色如常:“马福来是被人故意灭口了。他若当真晕倒,只能说有人怕他供出内廷里的真主使。纪纲的信里有没有说谁去探望过他?”
李忠翻出信中后文:“有,工部右侍郎陈铠当日午后入宫送岁贡礼单,顺路探视了马福来。”
“陈铠?”朱瞻均目光一凝,“之前数铁坯案时,此人一直未曾露面,但他在工部管过营缮司旧档,与程横是同年进士。”
他顿了顿,缓缓道:“传信给纪纲,从今日起,把陈铠盯紧。不要打草惊蛇,只记他和谁通信、见谁,账房流水也要查——我有预感,这南洋一整张网,只怕不止是几个海商和太监织出来的。真正的黑手,还在朝堂上坐着呢。”
镇海楼外,海风卷起新挂的官旗,旗面在晨曦中猎猎作响。
朱瞻均望着远方商船陆续入港,唇角微微扬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