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0章 乌木手牌
第320章 乌木手牌 (第2/2页)李忠喜上眉梢,连夜赶来行辕。朱瞻均却在灯下细看那张纸条,说道:“太顺了。我们告示才贴出去一天,就有人急着投条,倒像是有意引我们去。”
萧七娘接过纸条,对着灯看了一会儿:“纸是松江宣,墨是松江曹素功,都是南路货。通州本地人写字多用北边的顺义墨,这个字迹却带着南边的笔锋。殿下说得对,是有心人引我们去。”
“既然是引,”朱瞻均缓缓道,“那我们就将计就计。李忠,你带人去龙王庙,但不要进庙,先在周围布下三层暗哨,看看到底是谁来接头。沈墨言,你留在修造厂,继续做你的事,不要让外面看出我们分心。”
子夜时分,通州城西三里河畔龙王庙,枯柳环抱,庙门半掩。两个灰衣人提着一盏暗纸灯笼,从庙侧巷道转出来,四下张望,然后推门进了庙。李忠藏在百步外的一座废碉堡残墙后,透过瓦砾缝隙看得分明。那两人进去约莫一盏茶工夫,又出来,影影绰绰地朝河边码头走去。临走时,其中一人将什么东西按进香炉底下的砖缝里。
等两人走远,李忠潜进庙内,从香炉底摸出一块油布包。打开一看,内里是一小块翻砂用的蜡模,以及一张写满暗号的名帖。蜡模上的图案正是三叶草烙印,但纹路更细腻,边沿留有水口痕。名帖落款只有四个字:“常盈柳茂。”
李忠将东西带回行辕。朱瞻均看见“常盈柳茂”四字,目光一凝:“松江常盈炉房,果然牵着线。柳姓男子,福建口音,多半就是常盈炉房的东家柳茂春。他在松江开炉房,又用福建口音冒充本地商人,两头穿梭。”
纪纲应道:“卑职查过,常盈炉房十年前在松江府崇明县挂号,东家姓柳,但户册上的籍贯写的是泉州晋江。后来迁到松江海盐塘,改了籍贯。这人分明是怕被人查出来源。”
朱瞻均点头:“柳茂春是泉州人,早年在福建海商行里跑船,后来搭上了陈家,又认识了内官监的人。他能在松江站住脚,靠的大概就是这层关系。”
他走到案前,将蜡模放到烛火上烘了片刻,取出压模的拓纸,与阿罗弯缴获的铁坯烙印仔细比对。边缘纹路吻合,连三叶草叶尖的卷曲角度都一般无二。他长出一口气:“这是真母模翻出来的蜡样。马福来手里的旧模,已经流到了柳茂春手上。怪不得那天库房里的藏物槽是空的,原来东西早就出了宫。”
李忠请示:“殿下,要不要现在就抓柳茂春?”
“还不到时候。”朱瞻均将蜡模收进匣中,“柳茂椿只是接货的人,他还得把货送到南洋去。我们抓了他,船上的炮闩、铁坯还能再找,但满者伯夷王廷里的那条线就断了。我们要放他走,让他带路。”
沈墨言问:“殿下打算让他把货送到哪里?”
“旧港。”朱瞻均说,“旧港陈厝港如今在我们手里,赵福生逃了,陈九章藏在苏门答腊山里,他们想重整旗鼓,必须要有一批能用的铁料。柳茂春这批货,多半就是要绕到旧港附近,或者更远,送到苏门答腊湾某个渔村。我们只要盯住柳茂春的船,自然能带出那份海图。”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我们要先做一件事,设法让马福来以为我们已经放弃追查了,让他安心。”
纪纲会意:“殿下的意思是,让告示的风波渐渐平息下来,不再查私铸,甚至让人以为新模的事是雷声大雨点小。”
“是。”朱瞻均点头,“等柳茂春的船出港,再动手不迟。”
于是接下来三日,通州城内关于旧模作废的议论逐渐冷淡。府衙也不再派人查验,修造厂照常施工,偶尔有外地商客问起旧模的事,便有人答“新模还没造齐,先用旧模应着,官家如今顾不上”。暗中盯着通州的几双眼睛渐渐松弛。
至第四日,高桅货船“顺福号”自通州码头启航,载满铁坯、桐油、棉布等货物,朝南而下。船上管事打扮的柳茂春站在艉楼,遥望码头越来越远,才转过头,对身旁一个矮胖商人低声道:“城里的风声松了,咱们趁早走。这批货到松江换船,再绕海路去旧港,耽误不得。”
矮胖商人是常盈炉房的二掌柜,姓褚名三,闻言搓着手:“东家,旧港那边如今是官军的地界,咱们船开过去,会不会被盘查?”
“盘查?”柳茂春笑了笑,“官军在南洋的船,顾得过来满剌加和旧港,还顾得了那么多无人的礁盘么?再说,咱们走的是阿罗弯北面的水道,那地方水浅礁多,官军的大铁壳船不敢进。我去年在那里跑过一趟,只要贴着岸边走,连个鬼影都没有。”
他说话时,声音里有明显的福建尾音,却刻意压着字眼,听起来像是官话说得不地道的老海商。
褚三自怀里掏出一个小包,打开,里面是一块油布裹着的黄铜母模。母模的边角已经磨得圆润,三叶草烙印清晰可见。他低声道:“这东西润手。内官监那位说了,往后就靠这个吃饭,不能再让官造局把咱们的模子废了。”
柳茂春瞥了一眼:“收好,等到了松江,让老苏翻一套新的存底,原来的模子沉到河底去。这种东西留在船上,被搜出来就是死罪。”
褚三连连点头,将母模重新裹好,藏进船尾夹层的暗格里。
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一艘挂着商船旗号的平底快船正远远缀在顺福号身后。船头站着李忠手下的一个校尉,手持单筒望远镜,将前方帆影的航向、航速一一记下,在一张空白海图上描出虚线。
同夜,行辕内,朱瞻均收到飞鸽传来的一封短报:“顺福号已过沧州,直入运河南下。柳茂春在船,褚三随行。货舱吃水深,疑载铁坯甚多。”他将短报递给沈墨言:“你估摸着,他们会在哪个港口换船?”
沈墨言看了看海图:“若去松江,必在崇明或上海泊岸。但常盈炉房在崇明县,柳茂春很可能将货在崇明起卸,再装海船。我们可以在崇明提前布眼,但不要惊动他。”
朱瞻均提笔在案上写下一封信,递给李忠:“你派人送去崇明县巡检司,让巡检司把岸上查验的留难放宽,特别是对常盈炉房自备的码头,不要去查。我们要给他留一条顺畅的路,让他一路开到南洋去。”
第二日,早朝散后,朱瞻均去文华殿复旨。朱棣问他:“那批铁坯的事,有眉目了?”
朱瞻均一五一十交代了顺福号的动向,以及放线钓鱼的计划。朱棣听完,靠在椅背上,缓缓说:“你这样做,是让柳茂春去南洋,把背后的人都牵出来。但你要知道,柳茂春走的是水路,一旦他上了远洋,大明的官军铁甲船虽然利害,却未必追得上他满帆快桨的小船。”
朱瞻均答道:“皇爷爷放心,孙臣已经让人暗中在顺福号船底缀了一枚磁石信标。这信标是沈墨言用西山钢材做的小玩意,外壳包了铜皮,不会生锈,绑在水线下,用桐油胶封住,柳茂春不可能发现。等他的船到了南洋,凌云号只要循着信标的方向追,就能找到他的窝。”
朱棣挑了挑眉:“铁疙瘩放在水里,能引着船找过去?”
“是磁石指向之理。”朱瞻均不敢多说电磁感应,只简单解释,“小磁针在水面上会指向南北,但若船底缀一块磁石,岸上的磁针就能感应到偏转。沈墨言在崇明的一处暗桩那里备了一只磁针仪,等顺福号出长江口之后,暗桩便能报出它的方位。”
朱棣半信半疑,但终究点了点头:“你历练了这一两年,行事愈发谨慎。既然如此,朕就等着你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