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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6章 惊蛰

第316章 惊蛰 (第2/2页)

中午时分,锦衣卫千户李忠匆匆赶来,手里捏着一枚蜡丸:“殿下,徐泾舟传讯:凌云号在旧港西南二百里处遇见一艘自称‘吕宋商船’的广船,船身弹痕累累,船主哭诉是遭了何九渊劫掠,船上货物被洗劫一空。徐管带登船查验,发现舱底有一层新垫的桐油灰——有人拆过地板重新糊过,缝隙里夹着几粒铁砂,不是普通货物的锈渣。”
  
  朱瞻均眉头一跳:“铁砂?是锭铁还是熟铁?”
  
  “那船主说,何九渊抢的‘货物’里,有一部分是打包扎好的废铁料,是吕宋华人商号托他运回福建回炉的。夹在铁砂里的还有一小截锡封的竹管,管里灌了什么东西,船上人不敢动,只藏在暗格里。”
  
  朱瞻均与沈墨言对视一眼。沈墨言沉声道:“殿下,废铁料里混锡封竹管——这是军火走私的老手段。竹管里灌的大概率是精制颗粒火药。”
  
  “破绽来了。”朱瞻均放下手里的铁轨样品,对李忠道,“传信给徐泾舟:把那截竹管连船主一并秘密送至镇海楼,不得走漏风声。再让萧七娘以修缮商船为名,在满剌加港内放出风声,说‘有批吕宋废铁料被劫,货主正四处求人寻找暗处买家’。”
  
  李忠会意:“是让何九渊自己凑上来?”
  
  “他要卖,我们便买。”朱瞻均眯起眼睛,“只不过付钱的价码,得由我们来定。”
  
  七日后的深夜,满剌加港外一处无名小岛礁盘上,一艘无旗号的黑船缓泊下来。船尾隐约站着两个人影,其中一人压低声音道:“那位镇海楼来的联络人,说是能出三千两买下那批铁料,还带了一封盖了旧港分署印信的文书——会不会是个套?”
  
  另一人声音苍老,却透着阴冷:“套不套的,见了面再探。那批废铁料里夹着的竹管若真落到官军手里,咱们脑袋早就搬家了。赵老爷子拿咱们当投石问路的石子,咱们也不能光替他数钱。你去回话:可以谈,但不要在旧港地界,改在望妻礁南侧水湾,三日后子时,一手交银,一手交货。”
  
  三日后,望妻礁南侧水湾。夜色沉沉,只有月光洒在泛着油光的海面上。一艘大明官造巡船的剪影缓缓靠上黑船侧舷,船头站着个穿短打的壮汉,操着一口闽南腔:“货带来了?”
  
  黑船船头的人应道:“带来了。银呢?”
  
  壮汉身旁一名文吏打扮的人举起一叠银票:“三千两,宝钞局新铸的官票,见票即兑。”
  
  双方交换了验看,黑船船头的人正要指挥手下抬货,忽然远处传来一声号角,接着海面亮起一溜灯火——三艘快船从礁盘背后包抄而来,船头火铳齐刷刷对准两船之间。
  
  “通政司海巡,奉旨查验商货!”有人朗声喊道。
  
  黑船船头“哎呀”一声,方寸大乱,那壮汉却极镇定,一把拽住文吏手臂,低喝:“跳水!”
  
  文吏“扑通”跃入水中,壮汉也跟着翻过船舷。那三艘快船上的火铳手见状立刻开火,铅弹打得船舷木屑飞溅。黑船船头来不及逃,被赶上来的海巡兵丁按住。一场乱战后,船上搜出整整十二包夹着锡封竹管的“废铁料”,拆开竹管,里面果然是黑褐色的精制颗粒火药。
  
  消息连夜送到旧港镇海楼时,朱瞻均正和沈墨言对着舆图谋划航线。李忠进门禀报:“殿下,望妻礁截获火药六十三斤,全部是精研颗粒,粒度齐整,非私坊能制。审了船头才知道,这批货是三天前从满剌加‘海云寺’后院地窖里起的——咱们上回没搜出来的暗间,还在。”
  
  朱瞻均手指一顿,舆图上满剌加港口的位置被他轻轻一点:“海云寺地窖……陆昌期被擒时去的那个地窖,里面封了铁门,咱们的人翻了两遍没找到后门。看来赵福生早把货拆成了几批,最要紧的头批没走陆路,是趁咱们追杀他家眷时从水底送出去的。”
  
  “殿下,那现在怎么办?”李忠问,“满剌加王廷的官员明里不敢得罪咱们,但暗地若有人通风报信,怕这地窖也早搬空了。”
  
  朱瞻均思考片刻,断然道:“不需要再搜地窖了。这批火药既然能被截获,说明赵福生的运输链核心还在满剌加;但我们要钓鱼,就不必去捅他的窝。传令:明日午时,将望妻礁截获的十二包火药连同那艘黑船,原样押回旧港港外展示——展示完之后,不必入库,直接装上凌云号,说是‘奉旨转送京师军器局化验’。”
  
  沈墨言一怔:“殿下是想让赵福生以为,这批火药还没落到咱们手里?”
  
  “他若以为火药被转走,就会急着在满剌加和暹罗之间再运一批更大的货来补缺。那才是我们真正要擒的‘大鱼’。”朱瞻均笑了笑,眼中有锐光一闪。
  
  第二日,旧港港外果然热闹。凌云号铁壳船泊在锚地,甲板上整齐码放着十二包军火,另有几根从黑船上拆下的船板当众烧毁。岸上商贾与本地土人围得水泄不通,锦衣卫便衣混在人群中暗暗记录每一个多看火药两眼的可疑面孔。
  
  傍晚时分,一名头戴斗笠的汉子挤到镇海楼门前,掏出一枚黄铜卡尺递给门卒,低声说:“机务局暗桩,有要事禀报殿下。”门卒验过卡尺上的磁粉暗记,把人领进内堂。那汉子摘下斗笠,竟然是跟随徐泾舟南下的船匠——大家只当他一直在凌云号舱底修炉子,却不知他已潜入满剌加三天。
  
  “殿下,赵福生昨晚果然从海云寺后院搬出了第二批货,共二十抬,依旧打‘灰麻包’的幌子。但这批货没有立刻装船,而是拆散了卖给几个暹罗来的商贩——属下盯着其中一人的船,见他连夜起航,往南走了,可是按风向,南边全是浅滩,闯进去的船十有八九要搁浅。”
  
  朱瞻均与沈墨言同时咦了一声。
  
  沈墨言低声道:“暹罗商贩往南过浅滩……殿下,南边那片浅滩尽头的岛屿,正是满者伯夷王廷的私港‘阿罗弯’。赵福生这第二手,分明是把货卖给了满者伯夷,让那帮土王替他藏到战后再出手!”
  
  朱瞻均当即拍板:“李忠,你带两名弟兄换上暹罗衣服,坐小渔船到阿罗弯港外探深浅;沈墨言,从凌云号上卸一门短管炮装在渔船船头,若遇套话便装作遇上海盗求救。天亮之前,我要知道阿罗弯港内泊了几条船、守夜兵卒几人。”
  
  黎明时分,李忠派人放回来一只信鸽,脚上绑着细竹筒,内藏一张薄绢:阿罗弯港内泊船三条,一条是满者伯夷王廷的“金花”号贡船,另两条是挂着暹罗旗的商船——其中一条船舷吃水线很低,甲板缝隙里隐约可见新填的桐油灰。
  
  朱瞻均看完信,总算长舒了一口气:“鱼已咬钩。传令凌云号备航,今夜起锚,直趋阿罗弯。沈墨言留守镇海楼,调配弹药与短管炮基座;萧七娘按计划继续盯紧满剌加各商栈,别让赵福生回到海上来接应。”
  
  当夜亥时,凌云号的铁锅炉膛烧得通红,蒸汽机低沉轰响,卷着月光向阿罗弯驶去。朱瞻均站在船艏,望着漆黑海面上那道缭绕的白雾,脑海里回荡着朱棣那句“别让朕的凌云号折了威风”。这艘铁壳船承载的不只是炮火与货物,更是他来到这个世界十六年来,一点一点亲手焊起来的“新政筋骨”。
  
  远处,阿罗弯港口的灯火渐次亮起,隐约可见几条船影晃动。朱瞻均从怀里摸出一枚黄铜卡尺,指尖摩挲着针尖大的暗记,低声对身后的李忠道:
  
  “传令:凌字营,准备登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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