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5章 京门擒鬼
第315章 京门擒鬼 (第2/2页)第四日夜里,程横再次出现在五道庙后院。他怀里揣着一个青布包袱,在灯笼下一层层打开,里面露出一卷黄纸,纸上密密麻麻画着图样,边角还压着几行小字:“通州修造厂铸造车间平面布局并动力机座详式”。络腮胡子翻了翻,点了点头,从袖中掏出一只银袋递过去。程横伸手接的时候,暗处忽然亮起两道火把,锦衣卫千户李忠带人从屋脊、后墙、柴房三面同时扑出,将两人按倒在地,人赃并获。
当夜三更,程横被蒙着眼睛押入西山静庐。静庐地窖的墙壁是青石砌的,四面没有窗,只点着一盏桐油灯。朱瞻均坐在灯后一张木桌旁,桌上摊着那卷黄纸,还有一块从程横腰间搜出的机务局匠官木牌。程横跪在地上,开始时还强自镇定,口口声声称自己是“受满剌加客商所托,代拟一份通州水运章程”,说黄纸上的图样是从废纸堆里捡来的,与自己无关。
朱瞻均没有急着动刑,而是命人端来一盆炭火,将黄纸放在火上慢慢烘烤。不多时,黄纸背面渐渐浮出几行极淡的字迹,正是与账册同源的那枚针尖暗记——仿得几乎无懈可击,只漏了“×”上那一针尖的点。朱瞻均把纸翻过去,指了指露出的暗记,又指了指程横腰间的木牌:“程横,你入机务局前,是绍兴府同知谢敬的门生。谢敬三年前因私通盐枭被淮安知府拿问,秋后处斩——你以为这根线断了,可你偏偏还要把头递进另一根绞索里去。”
程横听到“谢敬”两个字,脸上终于见了汗。
朱瞻均继续道:“你这三日出城五次,每一次去的都是五道庙茶馆后院。你递出去的东西里,有没有通州修造厂的布局,我不想知道;我只想知道一件事,你背后还有什么人。”
程横嘴唇哆嗦了一下,仍想咬牙不认。朱瞻均也不急,抬手示意李忠将一封信丢到他面前。那是从“回回香药”商栈后门搜出的火漆信函,收信人写着“东城王宅转何三爷”——而这“何三爷”,正是东宫旧党余孽、原詹事府少詹事何澄的化名。程横看到信皮上的暗记,整个人顿时瘫了下去。
他招了。声音沙哑,断断续续,像被凿子撬开的冰缝。原来他早被何澄收买,以满剌加商栈两成干股为酬,先后泄露了机务局铁壳船龙骨用料单、遵化镍铆钉钢调拨账目、燧发枪零件验收标准等十几项机密;泉州永宁陈家账册上那枚仿造的卡尺暗记,就是经他的手托人仿刻,再转给陈家商号密使的。而他这么做的目的,正如何澄的那句口信——“旧港分署一旦站稳,大明的南洋商路就成了铁桶;不趁它没站稳时拆掉,十年后我等再无葬身之地。”
朱瞻均听罢,让李忠将程横押下去看管,随即马不停蹄地带人围了东城废宅。何澄果然藏在夹道地窖里,正在焚烧书信,被李忠一脚踹开窖门时,火盆边的灰烬已经烧了大半。但纪纲快手,从炭灰中抢出半片没烧透的账页,上面记着工部都水司主事陆栋、福建市舶司提举阿普等人分赃的数目,还有一枚与程横木牌同源的暗记。
回府的路上,朱瞻均坐在马背上,夜风扑面。他忽然觉得一阵疲惫,可心里那根弦反而松了半分——内鬼找到了,藏在暗处的老根也露了头,接下来,就看这根藤蔓能扯出多少泥来。
次日早朝后,朱瞻均入宫面呈朱棣。朱棣看着那半片烧焦的账页,又翻了翻程横的供词,冷笑一声:“陆栋、阿普,好大的胆子。朕还以为他们只是贪墨了些银子,没想到连着海外反贼一起做买卖。”他合上供词,对朱瞻均道:“你打算怎么办?”
“回皇爷爷,孙臣以为,首恶必须先拿,不可为树大而养痈。陆栋、阿普二人涉及通敌泄密,罪证确凿,应当即锁拿;其余牵涉较浅的,可从宽清理,分批调离要害衙门,一面留作监视,一面免得他们狗急跳墙。”朱瞻均顿了顿,“至于何澄、程横,暂时不杀,也不公开,关在静庐里,留作线头,看还能不能牵出更深的人。”
朱棣点了点头,提笔在供词上批了一个大大的“准”字,又抬眼看他:“那通州的蒸汽修造厂,你还打算建?”
“建。”朱瞻均道,“不但要建,还要建成大明最大的一座。内鬼清完,正好把新厂当作立春后的第一把火。”
朱棣龙颜微悦,挥了挥手:“行,你去办。”
当天下午,锦衣卫分头索捕。不到两个时辰,工部都水司主事陆栋、福建市舶司提举阿普等六名官员,连同满剌加商栈的掌柜、伙计,共十五人被锁拿入诏狱。朝中一时风声鹤唳,有人递折子弹劾机务局“擅兴大狱、党同伐异”,但朱瞻均早有准备,将程横供词中关于陆栋私售军器料、阿普暗中为陈家商船出牌放行的卷宗抄录副本,连同民田补偿实据一并送入通政司。那些弹劾折子还没到御案,就被司礼监压了下来。接着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刘观上门来找他理论,朱瞻均只把一摞账册摆在他面前,一句话没说,刘观翻了几页,脸色变了又变,终于拱了拱手,默然退了出去。
朝局风波暂平。朱瞻均随即着手改制机务局内部规程。他召集各司主事,在静庐中连开了三天的会,定下几条铁律:一是所有机务局图纸、账册、物料单,一律改用编号,按季换置,不再用旧式书函往来;二是在各官办船厂、铁厂、兵器坊增设“监察使”,由锦衣卫与都察院各自派人会同担任,每季盘查一次物料余量,核对黄铜卡尺编号,若再有私刻暗记、偷换量具之事,一经查实,主官同罪;三是发放给匠户的官制卡尺全部加盖“机务局”火漆钢印,并在刻痕中掺入磁粉,以防内外勾结造假。
布置完这些,他又在西山静庐单独见了工部右侍郎孟实荃。孟实荃前些时因受牵连被调往兰州查勘铁路隧道,前日方回京述职。朱瞻均与他谈了通州蒸汽修造厂的事,末了,孟实荃叹道:“殿下这一刀下去,好比人身上剜去腐肉,虽一时痛,却保住了经脉。只是,南洋那边的事,殿下不打算再回去看看?”
朱瞻均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静庐廊下,望着远处京城暮色中渐次亮起的灯火,沉默了一会儿才道:“南洋的账,迟早要讨回来的。陈九章逃去满剌加,赵福生在海云禅寺漏了网,旧港分署又发现了新的暗线——这些事,一件一件都要了结。但眼下,得先把家里的火扑灭。”
五日后,通州蒸汽修造厂正式破土动工。朱瞻均亲临现场,看着匠人们将第一根粗大的锻铁横梁架上工房,蒸汽锤在晨曦中“哐当”一声落下,震得地面微微颤抖。远处有人牵着骡马走过运河石桥,桥下货船帆影绰绰,一派冬日里难得的忙乱。
他站在工地上,忽然想起在旧港镇海楼望台上看到的那个傍晚——海风腥咸,船影如织,而更远的地方,满剌加的海云禅寺还藏着没有燃尽的暗火。
但那都是以后的事了。火车汽笛在通州站方向拉响一声长鸣,朱瞻均转身,朝工房走去。脚踏在冻硬的泥地上,他觉得每一步都踏实。新政的筋骨一根一根立了起来,那些藏在暗处的人要拆,那就拆拆看。
他轻轻拍了拍腰间那枚錾有“如朕亲临”的黄铜令牌,嘴角浮起一点极淡的弧度。
月光下,铜光温润而冷硬,像一头沉默的巨兽,正等待下一次跃起。